儿时的记忆就象那四五月的天气，湿湿的，从墙角爬出条蚯蚓，扭啊扭啊的，慢慢消失在泥土之中。
　　
　　那时城很小，我们家住一院落里，大门出去是条小巷，两边都是对称结构的老房子，差不多时高时低
的马头墙，使得下雨天巷子更深更窄，就象戴望舒诗句里面的雨巷，时不时应景地飘过几个撑着雨伞的姑
娘。
　　
　　我们院子里面除我之外还有三个差不多同龄的女孩，其余全是男孩子。那三姊妹家的遗传特好，长得
一个比一个水灵，直让我自惭形秽得很。我们家有一条大狗，那时我四岁它五岁，感觉非常非常的大，毛
绒绒的，我可以骑在它上面，它非常温柔，可惜没有同它拍过照。我妈妈不太喜欢拍照留念，小时候的照
片少之又少，搬了几回家终于一张也找不着了，真是一大遗憾。那条狗后来送爸爸的一位朋友了，想起来
总有些难过。
　　
　　那时我们住的区域正好是城市与农村的交界处，往东一百米是大马路，往西一百米则是一派田园风光
，春天的青禾，夏日午后的蝉嘶，秋夜的蛙鸣，冬日里寒冷饥饿的麻雀。四季的变幻明显而突出。院子里
住了七八户人家，邻里关系非常好，随时窜门来窜门去。夏夜大伙儿都在天井里吃饭，哪家的菜好吃都要
去尝尝。我爸总爱一边吃饭一边听收音机，那个时段总是播刘兰芳的评书，听得荡气回肠，欲罢不能。我
们时常把床搭在天井里睡觉，先听人讲故事，聊天儿，天空的星星总是亮得繁密耀眼，一颗流星拖着长尾
巴坠落下来，赶紧抓住衣角打结许愿。有时是一架飞机一闪一闪地飞过夜空，便都仰着头看等它消失为止
。童年时的好奇心与想象力是永无休止的。
　　
　　当时有一北方小男孩，在我们邻居家作客，讲话卷舌音特好听。院子里的男孩都野野的，就他文质彬
彬的，我很喜欢和他说话。他告诉我北斗星的位置，还有那夜空最亮的北极星。我给他看我养的金鱼，这
些鱼都很漂亮，有几条红色水泡眼的，我还放了一个假山和一些漂亮的弹珠在里面，常常积极地去捞水草
与鱼虫，后来这些鱼不是肚胀而死就是被假山的缝隙给堵塞死掉。那时伤伤心心地用火柴盒垫上小布块一
条条放进去埋在树下。九月份，男孩要回北方上学了，以后没再来作客过。
　　
　　稍大些我改养蚕了，邻居家的三姊妹也一起养，先是把那小小的黑色芝麻大小的颗粒，放一纸盒子里
，过一段时间突然就变成虫子了，象果子里爬出的那种小虫，蠕蠕地动着，我也非常爱它们，跑老远路去
偷摘桑叶给它们吃，等它们稍微大些，吃桑叶非常快，以至于我隔一天就要去摘桑叶喂食它们，有一天不
小心手给一条毛毛虫给扎了，又痛又痒，后来一想起那种虫子就害怕。蚕宝宝终于变得又肥又大，爬在它
们自己搭筑的小山上结茧了。一夜醒来，就见盒子里充满了雪白的椭圆形的茧子。这本是作丝绸的原料，
可于我们毫无用处，最后也就残酷地剪破，乱丢乱扔。
　　
　　四岁时候被妈妈送进幼儿园，空间一下子狭窄了，规矩又多，我老不爱去，常常临去时分大哭特哭。
第二年得到赫免不去了。我喜欢象条尾巴一样跟住我哥哥，他因为甩不掉我而常常讲话要不耐烦。夏天的
活动最丰富最好玩。他做了好几个网兜，专门捕蝉和金龟子用，在午后趁着父母睡觉之际，我们蹑手蹑脚
地溜出，溜到田野上，回来时无一例外晒得黑黑的，被老妈痛骂一顿。我把那些金龟子用细线绑起来，在
阳光下看它们金光闪闪地飞翔着，想起来也很美。
　　
　　过年最开心的莫过于可以拿到压岁钱，那时特爱给人拜年，或多或少有进账。在枕头下压过一晚第二
天逛街时可供自己支配，我一般会买上几本小人书、蜡笔、烟花鞭炮之类。最不开心是有一年把一张五元
钞给丢了，这对当时的我来说是笔巨款，又不敢告诉家人，独自闷闷不乐了好些天。临过年院子里家家户
户都把炉子放外面大炒特炒瓜子花生，场面热闹，我们小孩就跑来跑去，东看一眼西看一眼，有时也得帮
忙。每年必有新衣服，我妈妈总是给做两个大大的口袋，以便于装下足够多的零食。初一大清早起来首先
得去外婆家拜年，外公爱用极小极小的杯子倒糖茶给我们喝，不喝还不行，也搞不清是什么规矩。然后就
可以逛街去了，街上人总是挺多的。
　　
　　我哥哥爱骗我买上很多鞭炮，结果我不敢放都让他放了。有时哥哥还会说我们打牌吧，玩比大小，也
常常输钱给他。记忆最深是他曾经给我抓了好多萤火虫，装在一玻璃瓶子里，晚上把它们放出来，在蚊帐
里面，我就看着萤火虫一闪一闪飞舞的光点睡着了，第二天清晨起来找不到，萤火虫全死光了，生命短促
，只发光了一个晚上。
　　
　　那时市面上的连环画都是抓特务，斗地主之类的。我们看了之后常常把对屋一深居简出的老婆婆当假
想敌，在游戏中把她当作深藏的特务好几年。上小学以后才开始有了很多书可看，爸爸单位有个图书室，
在那里借了不少儿童读物看，现在还记得却不多。只有《骑鹅旅行记》、《大林和小林》、《格林童话》
，还有一些民间传说。
　　
　　上小学很风光，三年级当上了大队长，三条红杠杠，却也没做多少实质性的事，记得就暑假老送报。
每年都拿三好学生奖状，小学时的班主任是个语文老师，对我特好。有一年年终让我参加一个演出，大概
是单独说个寓言故事，全校的人都在，人太多了，我一紧张，全忘了词，结结巴巴才讲完，自觉丢人至极
。在后来的求学途程中，再没受到这样的宠遇过。
　　
　　仔细想想，童年有很多值得回忆的事，童年在记忆中是一片青青草地。虽然现在很少再有时间去回想
，但在这样着意的重温之中，又能发现其优美的音色。
　　
　　童年是斑驳树影中一声接着一声的蝉鸣，是阳光下嗡嗡飞舞的金色虫子，是划过夜空的那一道流星。
　　
　　童年，我记忆中的童年，也许已经不复原貌，经过岁月的修补，有些感觉越来越纯洁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