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下班回家，我都要经过路边的一家小杂货铺,店铺的主人是一对六十多岁的老夫妻。 　　由于顺路，只要家里缺少了一些日常用品，我总会到这家铺子里购买，大到暖水瓶、水壶、日光灯管，小至洗衣粉、牙刷、针头线脑。总之，只要这家铺子里有，我就不去另一家。其实这里的东西不见得比超市或者百货大楼便宜，但是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自己心甘情愿的成为了这里的老顾客。 　　到这家店铺里购买的最后一件商品是一包香烟。我递给了老板娘一张面额伍拾圆的钞票，然后看着她在一个纸盒子里的一堆零零碎碎的人民币中挑挑拣拣，最后凑足了45元找给我。我接过香烟和钱，准备装入上衣口袋，但转念一想―――为什么不数数呢？ 　　我点了一下钱，4张拾圆钞票和一张伍圆钞票，没有错。刚想走出屋，可感觉其中一张拾圆钞票好像崭新得有些发白―――莫非是假币？但又一想，百圆、伍拾圆的大一些面额的钞票好像假币多一些，仅仅拾圆的一张钞票不会是可恶的假币吧？我没有再进一步甄别那张拾圆钞票的真伪，并且自认为作为一名老顾客，在慈祥的老板娘和蔼目光的注视下，把一张面额不大的钞票对着日光照来照去是一件令人感到不愉快的事情，何必多此一举呢？我笑了笑，赶紧出了门。 　　两天后，我傍晚下班回家，又经过那家杂货铺。想起孩子中午向我讨要好吃的东西，我就又走了进去。只有老板娘在铺子里，在她热情地介绍和引导下，花花绿绿的小孩子食品装了整整一大塑料袋子，不多不少，价值二十元。 　　我从衣袋里掏出两张拾圆钞票，递到老板娘手里，转身就走。前脚刚踏出门口，身后传来老板娘一声大吼―――给我站住！ 　　我回头一看，老板娘双手捧着一张拾圆钞票正对着屋梁上垂下的一盏电灯泡照来照去，原本充满慈爱的脸庞涨得通红，嘴角不停地蠕动，恶毒地咀咒不断地伴着她的唾沫星儿喷了出来。 　　我不禁愕然，一时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我用柔和的语言劝慰着老板娘，告诉她别激动，有什么问题跟我说清楚、说明白一点。 　　但老板娘的脸庞却又涨得红紫，用鄙夷的目光注视着我说―――你还当先生（老师）呢？！好意思用假钱蒙我这个老太婆？做人黑良心呀！说罢，把我递给她的两张拾圆面额的人民币扔给了我，然后不容分说，从我手里抢过塑料袋子，告诉我永远别到她这家铺子里买东西了。 　　我强忍怒火，把两张人民币拿在手里。我看着那张崭新得发白的拾圆币，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我摸出上衣衣袋里的另外二十五元钱，才想起两天前我在这里买了一包香烟，余下的四十五元一直放在衣袋里，但根本就没有动过。而今天，恰恰又把两天前她找给我的钱给了她，而其中的一张就是这张崭新得发白的拾圆币。 　　我对着灯光把这张拾圆币看了又看，拿在手里捏了又捏―――确实是假币。我对着老板娘说，这张假币是我两天前在你这里买东西时你找给我的，你再想一想好吗？ 　　老板娘再次被我的话激怒了，她几乎是咆哮着告诉我―――别欺负我老太婆年岁大了，年年打雁，还被你这小家雀啄了眼呀！你好意思说这个！ 　　我怒火中烧，可又对这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而感到无可奈何，今天自己真是感受到了难堪和屈辱。我狠狠地瞪了老太太一眼，然后告诉她，如果你不是这么大年岁，我一定给你个大嘴巴子！我将那张假币一撕两半，攥在手里高举着对准了她的脸…… 　　可我略做迟疑，又轻轻地把钱放到了柜台上，然后大踏步地出了店铺，骑起自行车上路回家了。身后又传来了让我不得好死等一系列的恶毒的咒骂声。 　　以后，每次下班回家经过那家店铺，我心里就极不舒服，甚至盼望着有一天这家店铺能够被拆除，早一天在我的视线里消失。我是不会再到这家铺子里买东西了，这是个曾经让我感到难堪和屈辱的地方，那个老太太我再也不想见了。 　　冬天来了。我下班回家又经过了那家店铺。一位老太太正站在路边张望，凛冽的寒风吹起了她的白发―――那位老板娘。 　　我看到她望着我好象想说些什么，我却厌恶地扭过头去，绕过她身边，不做迟疑地离去。 　　如此多次，我下班回家总是看到老太太在路边张望，总是看到她欲言又止，我又总是不做停留地从她身边离去。再后来，好长的一段时间没有在路边见到她。 　　屋顶的雪融化了，地下的雪融化了，尽管阳光没有照到的角落里还残留着一些冰雪，但春天真的要来了。 　　一天，我下班回到家中，看到客厅里有一位陌生的来客，见到我后，赶紧站了起来。妻子告诉我，他等了我有半个小时了。 　　我客气地让他归座，又给他续上了一杯清茶。他四十来岁，身着朴素，一脸的络腮胡子，身体壮得象头牛。 　　来客说，他是路边杂货铺老俩口的儿子，是卖菜的小贩，还说他费了老半天的周折才找到了我家。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做声。说实话，我对那个可恶的老太太的一切都充满了厌恶。 　　末了，来客从衣兜里掏出拾圆钱放在了桌上。他说，他母亲让他无论如何要找到我，并且要还给我一张崭新的拾圆面额的真的人民币。 　　我心中诧异。出于礼貌，我问起了他的母亲―――好象很长时间没见到她了。来客呜咽地告诉我，他的母亲前几天已经不在了。 　　他说，和我为拾圆钱争执的事老太太没有向家人提起，但是她对此事念念不忘。事后过了几天，老太太开始认为这事情有些不对劲儿，她觉得我在她的咒骂下态度还不错，也许不是因为我做事确实理亏而表现出的态度不错。 　　后来，他的母亲问他的父亲前些日子有没有收过假币，他父亲说没有，就又问到了他。他告诉母亲他在前段时间卖菜的时候收到了一张崭新的拾圆假币，他试图把它花出去，但几次都没有成功。他回家后，随手把钱扔进了杂货铺里母亲盛钱的纸匣子里。他的母亲，那家杂货铺的老板娘听后就狠狠地给了他两个大耳光。 　　后来，老太太开始了在路边的等待，看到我每次都从她的身边不做停留的躲过―――直到老太太病倒在床上而不能持续她的等待。 　　他说，他母亲身体一直不太好,入冬后就一直输液、吃药，可老病根儿难除。但老太太一直想把一张拾圆的真币亲手送到我的手里。直到她在感到身体越来越不行以至于不能下床的时候，才叮嘱儿子一定要找机会还给我拾圆钱。老太太很快就病逝了，没有来得及见到春天的阳光。而他由于忙于照料母亲以及忙于她的后事也一直没有抽出时间,直到今天。 　　来客走后，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每天我还是要经过那家杂货铺，可是已经没有了那位老太太，但我眼前总是浮现出寒风中老太太飘起的白发和她那双企盼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