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是个阴冷的冬天的早晨,阴冷得让人心里阵阵地发苦,想哭,而纽约的街头,却像往
日一样,不停地上演着一出出看得见看不见的活生生的戏剧——这样的一个大舞台,这样的
一些各式各样的观众,这样的一些齐全的道具和布景。
筱青沿着第五大道慢慢地走着,风尖刀般地刺骨,屋顶的积雪被吹了下来,在蓝得薄脆
的天空下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地飘着。
她紧裹在黑色的呢大衣里,一顶黑绒帽低低地压到眼眉上。
世界上各个地方都有四季的变化,惟有在纽约,好像只有无尽的冬天,她想起不知在什
么书上看来的一句话。
行人从身边匆匆而过,汽车的喇叭不耐烦地在鸣叫,各色各样的旗帜在林林总总的建筑
前“哗啦啦”地响着,哪个角落的教堂里,隐隐约约传来庆祝圣诞节的合唱歌声。这是个很
熟悉的场面,很熟悉的感觉,不知是以前曾亲身经历过,还是在书上读过。
她突然间奇怪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了,在这样一个热闹繁忙得不真实的空间,可是,她真
的想在这样的空间里,存在于这种气氛中,忘却真正的自己。
在纽约,没有比第五大道更能展示金钱和财富的力量了。著名的高档百货店有“劳德和
泰勒”、“萨克斯的第五大道”、“卡铁尔”、“福特诺夫”“川普塔”、“波尔格道夫古
德曼”等,珠宝店有陈年老店“第凡内”,吃的有一般人不敢问津的名流出入的“彩虹屋”,
住有四星级的大酒店“皮尔”和“大广潮等。雄奇挺拔的“帝国大厦”和气势磅礴的“洛克
菲勒中心”也都在这条街上。
筱青是个不老也不很年轻的女人,快三十岁的样子;女人一过二十五岁,就算不得年轻
了。她长得不难看也不好看,很恬淡,很文静,但是她的神色中,有种让人心动的落寞和无
助,是一个迷路者的神色。
走到四十八街,她的脚步慢下来了。真皮和真丝的衣服,金的银的钻石宝石的首饰,在
华丽的橱窗中很尽力地展示着,可是她买不起,尽管她知道这些东西没什么实用价值,但是
她想若她就那么随随便便地走进去,漫不经心地随便一指说:“我要这个!”然后满不在乎
地付钱,在店员一片诚挚的“欢迎再来”中扬长而去,也会是一种极大无比的愉悦和幸福。
可是,现在她只能不时地扫一下自己在橱窗里的影子,心因为渴望而微微作痛。她盼望有那
么一天,她也能像此时此刻这样闲荡街头一样自由地在金钱的世界里游弋。否则,死不瞑目。
她心里说。
在繁华的五十三街口,光彩绚丽的“圣托马斯”教堂里,传来阵阵美妙的男声和男童生
合唱——那是对耶稣降临的赞美歌。
歌声在寒冷的风里柔曼地飘过,豪华的轿车和穿着讲究的人们不时地从身边经过,筱青
只想哭。她不知要到哪里,也不知应该到哪里,圣诞节从来就和她没有关系,何况她只来纽
约一星期不到。
当然,她知道,纽约不仅是富人们的天堂,也是普通人们喜欢的地方。在这里,有的人
因为在“华盛顿广场公园”表演而成为大明星,有的人从身无分文而变成大富翁。也只有在
这里,明星和富人们走在街上才不会被人认出。这个城市是冒险家的乐园,像当年的上海一
样,充满了神奇的不可思议的故事。在这个城市,只要有想象力和创造力就可以成功。不管
是做广告或是在舞台上,还是在交易市场里,只要有旺盛的创造力,有疯狂的拼命精神,有
永不止息的能量,就可以成功。每天每时,都有好多人来到这个被誉为“大苹果”的城市,
想冒一番风险,创一番事业。可是,好多人都适应不了它的快节奏和残酷的竞争,从而落魄
失望甚至被毁灭。只有那些“坚强”的人,那些能够承受并能反击它的挑战的人,那些为了
成功而奋不顾身的人,那些永不安于现状总想寻找刺激的工作狂,才能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
但她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张张扬扬地来第五大道购物,而不在乎商品的标价。
她想起那本曾在国内轰动一时的《曼哈顿的中国女人》的作者周励在书里说过,她曾看
着世界贸易大楼那高耸于云霄的无数的窗子,发誓有一大自己要拥有那当中的一个。周励成
功了,至少她在自己的书里这样说,可是,筱青曾听人说,作者至今也未能在世界贸易大楼
里拥有她的一扇窗户,她的办公室是在她那两个卧室的公寓里。传言是否真假不知道,但筱
青可以从书中的照片上,看得出她的穿戴并不是很有钱的样子,因为她的衣服和首饰,看起
来都很廉价。
其实,谁不想拥有那样的拥有呢?可以说,坐在那里面,感觉,肯定像是坐在世界的顶
端。有几个人不想站在世界的顶端,不想把同类、把世界踩在自己脚下呢?一生中哪怕只有
一瞬那样凌驾于世界之上的感觉,也应该是没有白活吧?
可是,究竟有多少人有那样的能力呢?我们大多数的人不是像蚂蚁一般拥挤在世界的底
部,仰望那永不可及的顶端?尽管风、飞鸟和白云都在我们头顶诱惑地徘徊,尽管理想和愿
望、追求和欲望,都像招展的旗帜向我们发出呼唤,我们却也只能像在麋鹿逃过的森林里,
支棱着耳朵追寻猎物气味的狼,每一阵风吹过,都会送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诱惑,可是,任你
瞪大眼睛,绷紧神经,全神贯注,伺机而动,能捉到的也还只是风吹来的那丝若有若无的诱
惑。
被诱惑,是种多么残忍的体验和经历啊!
※ ※ ※
毕业前半年,筱青就开始找工作,可是,发出去的申请信和履历表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看看办公室那两个已经毕业两三年还因找不到工作而呆在系里的美国学生,筱青知道希望是
不大的。何况,别的办公室还有几个呢!学社会学,除了在大学教教书,还能干什么呢?但
每所大学的社会学系,哪个不是人满为患!
她来到了纽约,在所有人看来,纽约是一个机会最多的城市,各行各业,都可以来试
试。她没有别的选择,不管是做什么,她首先得生存。
她住在一个“朋友”的宿舍楼里,他是纽约大学的博士生,还没毕业,学校有所十几层
高的宿舍楼,在靠东河边的东二十五街的头上。宿舍的条件不是很好,每层楼上,长长的通
道两边,各有几十个房间,房间小得仅能摆下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小冰箱,一个洗
脸池。厨房和卫生间都是几十个人共用。但在纽约,对于学生来说,能住上这样的房子,真
的很不错了。
这个“朋友”叫陈阳,是个瘦小的南方男孩,好像是杭州的吧?筱青认识他,是个很偶
然的机会。刚来美国那年的圣诞节,筱青跟着她所在的宾州州立大学一个女孩搭别人的车来
纽约玩。开车的那个人的大学同学,便是陈阳。路上,开车的那个人对筱青和另一个女孩
说,若是她们到纽约没人带着玩的话,可找陈阳,因为陈阳是单身,平时没什么事,又是北
大物理系毕业的,在纽约大学念书非常容易,功课不会紧的。筱青和那个女孩去找了那个女
孩的表姐,便没去找陈阳。这次来纽约之前,她不得不向开车的那个男孩要陈阳的电话,她
在纽约没有任何熟人。她不想去找那个女孩的表姐,因为她知道女人帮女人不如男人帮女人
那么热心。
离开宾州前,她给陈阳打了个电话。电话里他很热情,也很健谈。他说筱青住在他那里
绝对没问题。筱青很感激他。
筱青在宾州时,住处除了平时拣来的几件破家具再没什么别的值钱东西。待扔掉了些已
穿得很旧的衣服之[1] [2] [3] [4] [5] [6] [7] [8] [9] [10]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