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中。当然姚家的车也被挡住了。冯舅爷就各处跑去打听。姚太太简直急疯了。珊瑚跟青霞
一直哭。姚太太指着那在前面还在走而且渐渐消失了踪影的几辆车,喊说木兰的车也许在当
中,他们必须追上去,不能停在那儿不动。
她喊说:“木兰一个人儿在车上呢!”
父亲知道了这件可怕的事,当时也来不及问为什么木兰是一个人在车上。他抓住了一匹
马,从车上解下来,纵上去,飞驰经过人群,追向前面的难民。但是只是一路空追,徒劳无
功。
丫鬟这时都下车来问,听了这个消息,脸吓得惨白,说不出一句话来。珊瑚简直真从车
里滚下来了。为什么在过去十五分钟内那辆车里只有三个女人两个孩子,谁也说不清楚。母
亲把莫愁紧紧的抱在怀里,青霞抱着小孩子。莫愁最初怕得说不出话来,现在开始哭。别的
难民挤过来看看又过去了。有人站住看由车上掉下来的女人。那个女人仿佛是因为她的骡子
腿上中了子弹,要从翻了的车上解开套把它松开,可不是容易的事。也有人停下来,听说一
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与大人失散的事。有人显得伤心,有人无动于衷走过去。
体仁说他曾看见木兰车上那匹驿马随着官兵往右方跑去,不过看得不太清楚。若当真如
此,木兰已然离开了他们走的那条路,大概是随着一群官兵跑去了。但是车上还有车夫呢?
他会把车赶向河间府,也许会追上他们,在路上也许会碰见的。
大家正在心绪纷纷,不知如何是好,看见木兰的车夫手中拿着鞭子从后面跑来,一边跑
一边喊。大家一看有车夫没有车,不由脸色变了。
“孩子没出事吧?”
“谁知道?我们叫官兵一冲,驿马受了惊,怎么也勒不住它了……”
“她现在在哪儿?”
“她跑到哪儿去了?”
“你怎么把车丢了呢?”
车夫之茫无头绪,正跟问他话的人一样。他的车是被兵马冲到右方去,然后走上右边的
一条路,离开了官兵;等他看见离开了人群,下车想把马拉住。马力气太大,他拉不住缰
绳,马就向前跑去了。
有一件事是毫无疑问:那就是木兰还在车里。还有,那辆车并没往河间府去,因为车夫
最后看见车转弯儿消失在青纱帐里时,车是向北方回去的。他相信那匹驿马还会自己认路奔
回新中驿。他出于一片老实忠厚的心肠,才跑来告诉木兰的父母的。
大家无可奈何,等了几个钟头之后,姚大爷骑着马回来了。每辆车他都看过,绕着弯儿
察看过,甚至直到跑近看见了河间府的城墙,才放弃了追寻。
姚大爷觉得车夫的想法满有道理,那匹马会寻路返回新中驿的。
太阳快落了。姚大爷要坐着他那辆车回到新中驿,车夫去找他的车和马,父亲去找自己
的女儿。别的人只得继续奔向河间府,因为河间府的城门快关闭了。车夫告诉她们在河间府
城内要住的那家旅店的名字,他们就在那家旅店等消息。
木兰的母亲整夜没睡,只是暗自流泪。黎明,她叫罗东跟他哥哥起床到北门去找木兰。
第二天早晨约摸九点钟,姚大爷回来了。马和车已经回去了,但是没有孩子。他曾经折
回去,在十字路口儿一带去寻找,什么也没找到。
这个消息真像晴天劈雷。木兰是丢了,还有什么疑问?母亲嚎啕大哭:“木兰,我的孩
子呀,你不应当这么离开我呀!你不应当去找你妹妹目莲呀!你现在若离开我,我这日子还
有什么过头儿哇!我还要这条老命干什么?”
珊瑚劝道:“妈,一切都是天意,万事顺逆好坏,人不能预知。您不要太伤心,免得有
伤身体。这条旅途往前还远呢。这些人的命都要靠着您呢。您若没灾没病的,我们孩子们的
担子也就减轻了。木兰是不是丢了,也还不能太一定;我们还要接着往各处去找她。这都是
我的不好。我千不该万不该把她一个人儿留在车上!”
姚太太勉强抑制住悲伤,回答说:“这不能赖你,是我命不好,才招出这个乱子。我不
应该叫你去把她们俩抱过来。可是谁会知道发生这种意外呢?若是木兰出了什么差错儿,让
人拐跑了,让人卖了的话……”说着又哭做一团儿。姚大爷站在一旁,一言不发。木兰是她
最心爱的孩子,若是真的丢了,他可伤透了心。他一听到“拐跑”这两个字,立刻走开,就
像个受伤的禽兽一样。
锦儿,原本静悄悄的倚着墙站着,忽然大哭起来。她今年十四岁,差不多跟木兰一起长
大的。她教给木兰一切的游戏,唱摇篮曲,从小就跟木兰在一块儿玩,木兰待她就像亲姐姐
一样。刚才一提到“拐卖”两个字,她立刻想到自己的命运,想到自己父母的杳无消息。她
倒在床上,哭个没完。看见她哭,体仁跟莫愁也哭起来,于是屋里哭喊吵闹,乱到极点。青
霞走近,把锦儿拉起来说:
“太太刚忍住哭,你又大号起来,招得少爷跟莫愁也哭,快别哭了。”
锦儿坐起来,觉得很不好意思,可是还用手揉哭得通红的眼睛。银屏向来不喜欢锦儿,
看见就褒贬她说:“自从今天早晨她就一直一个人坐着。莫愁也没梳头,也没洗脸,后来我
帮她穿好衣裳的。他们俩那么好,当然她很难过了。”锦儿走出屋去,好像受了委屈似的,
一边走一边说:“我哭我的。我爱哭与你什么相干?我喜欢木兰小姐又不干你的事!”
银屏怒冲冲的说:“我们同是伺候太太、少爷、小姐的,谁也管不着谁。”
姚太太喊道:“你们造反了!”
珊瑚连忙跑到另一间屋子去。她说:“现在是闹事的时候吗?难道现在还不够吗?”
锦儿一边哭泣一边说:“我也不想要哭,我是想起木兰小姐来。太太一提到拐卖,我又
想到我自个儿。哎呀!妈呀,你若活着,我也不致这么受人家欺负哇!”
珊瑚安慰锦儿说:“当然我们大家都难过,当然是会哭的,你也是情不由己呀。”
锦儿恶狠狠的说:“若是体仁少爷丢了,你看她哭不哭?”
银屏原来在外面听着呢,现在迈步进来。珊瑚转身把她推了出去,叫两个人谁也不许再
开口。
现在父母在想象中的恐怖,想到像木兰那么年轻,那么漂亮的姑娘丢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事情,那种恐怖简直比死还可怕。心中的狐疑不定,心中驱之不去的恐惧,无法猜测她现在
的情形,还有能在河间府城里或别的地方会找得到她,这难得实现的希望,这一切一切,使
他们的头脑麻木瘫痪了。那天早晨,姚太太不再说别的,只是说:“不管死活,我总要找到
她。”她简直变成了呆子,心里只有一件事,对别的一切,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
中午,摆上饭菜之后,她呆呆的走到桌子那儿。她吃东西,但是不知道自己是吃饭。还
有,锦儿正在安静的吃饭,忽然把饭碗放下,抽抽搭搭的哭起来,离开了桌子。
姚太太这种异乎寻常的沉静,真使珊瑚害怕。她说:“妈,您得多歇息歇息。您昨天晚
上没有睡觉。现在各处去找也得找上好几天。咱们自己也得保重才是。”姚太太像机器一
样,就由珊瑚引到床边儿去,半句话也没说。
河间府城有五千居民,这片地方坐落在一带低洼地的中央,周围有一条大河的支流向东
北流向天津。东边三十里以外就是沧州,正在运粮河的岸上。往南四十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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