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新气象,新系列。 依旧不脱卧龙坡……呵呵,手上现成的角儿,要丹菁怎么舍弃? 只是,形态有着些许的不同。 总觉得已经好久不曾写过宫闱斗争的剧情,于是乎,手便痒了起来;不过,似乎在这一本里头着墨的并不是太多。 这好像已经成了习惯了,每个新系列的前锋,总是会有些离题,相信熟悉丹菁的看倌,应该不会太意外。 既然不会太意外,那么就继续期待下一本。(近来似乎越来越不负责任了?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那么,就此打住吧! 夜黑如墨。 皎洁的月被层层乌云掩去,全然透不出半点光亮,疾劲的寒风强劲地刮送着,合该灯灿如昼的京城显得有些寂寥,就连销魂窝里的丝竹声也不若以往那般响彻云霄;满城繁华彷若教今晚的寒冷给冻住了似的,街上连半个人影也没瞧见。 不过,离大内宫城约莫三条街外的将军府,里头却是歌舞升平,灯火辉煌。 “段綦,今儿个可是不醉不归。” 坐在正位上头的男人左拥右抱,身旁的美人笑得花枝乱颤,他则笑得张狂,不可一世。 “多谢都督。”段綦坐在一旁,意兴阑珊地睇着眼前的美酒佳肴,就连正在厅上翩翩起舞的姑娘,也难以勾起他的目光。 只见他敛下眼,数种情绪不着痕迹地隐没在眼睫底下。 柳道生见状,伸手挥退满厅的花娘乐师,瞬间,大厅上只剩下他和段綦。 “段綦。”柳道生轻唤一声。 “草民在。” “关于我上回同你提起的事,你可有什么应对之策?”柳道生状似不在意地拿起西域的琉璃杯赏玩着。 “草民心里有个想法,只是不知道妥不妥?”早就知道今儿个都督特地摆筵,绝对是为了这一桩事。 “说来听听。” 段綦沉吟了一会儿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若是派出有武功底子的美人以色相诱,也许有机可乘。” “但是,我家主子可没说非要他们的命不可。”柳道生一口呷尽酒。 “一切遵照都督约指示。” “哦?”呷尽了酒,柳道生依旧把玩着晶莹剔透的琉璃杯,“不过,要上哪儿找有武功底子又机伶的美人呢?” “草民有几个妹妹藏在深闺,不是草民自夸,几个妹妹的长相,不敢自诩国色天香,但绝对不是什么庸脂俗粉,个个皆是才貌双全;再者,她们三人的武功底子皆不弱,脑袋又够机伶,知分寸懂进退,托以重负应该无虞。” “怎么你有这等姿色的妹子却从不曾引见?”柳道生勾起邪魅的笑意。 闻言,段綦不禁苦笑。 “虽是不曾引见,可东宫太子也是识得的,这一回若不是为了东宫太子,草民也不想出此下策,毕竟这一路走去,不见得有回头路可走。” “那倒是,这宫闱斗争,可真是一桩麻烦事,但我也推却不了,毕竟我能有今日的成就,也是主子给的,主子要我这么做,我也没法子说不。”柳道生轻勾起笑。“你可真舍得将你的妹子给献出来?” “这也是为了一表草民的忠心。” 段家经商起家,历经三代,产业几乎遍布全国,而能有如此丰功伟业,宫里的助力是少不了的。 正因为如此,和宫内结下了不解之缘,只怕在这当头想抽身而退,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虽说东宫太子文武双全,征战杀伐屡建奇功,肚子里也有几分教人惊艳的文采,为人又敦厚良善,颇念旧情,但毕竟伴君如伴虎,天晓得他段家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遭到杀头的一门? 这一桩,该是最后一桩了。 从此而后,他可以不用再以商人之态介入宫闱之中。 “你家妹子这一去,若是落得清白不保,还算是小事;若是东窗事发,不幸连命也给赔了,说不定连全尸都没有……”说到此,柳道生不禁顿了顿。 “那也是她们的命。”早该要料到有这么一天的,是不? 他也只能期盼东宫太子口中预谋叛乱的王爷们并非嗜血之辈。 “既然你已有如此打算,那么我会派人暗中保护着,至少会保住她们的小命。”瞧段綦面露喜色,柳道生不禁又道:“放心吧,主子并不是非要他们的命不可,充其量不过是要你的妹子去探探内情,也许去借点东西回来;若是她们的手法够细腻,想要全身而退,绝对不难。” “都督说的是。”他也是这么想,才会狠下心要自家妹子出马。“也希望都督记得当初答应草民的事。” 若是能够不负所托,都督便要上奏东宫太子,让他远离京城避灾祸,希望他不会出尔反尔。 “当然。” “多谢都督。” “至于如何安排她们进王爷府一事,主子早已有计,至于要同他们借什么玩意儿,就得要问问主子才知道了。” “草民明白了。”接下来,也只能端看妹子们如何巧计过关了。 |
| 兴王府 自朱红大门通至大厅的所有四方石板径上皆悬挂大红灯笼,整个王府张灯结彩,灿亮如昼,彷若有什么喜事。 然而,里头却不见宾客,只见王府主子正坐在大厅上呷酒。 朱见暖坐在主位上头,只手托腮,敛下长睫掩去眸底高深莫测的目光,看似惬意自在,却又仿佛正在暗忖什么,阴沉的脸上全无半点喜色。 大厅西方的通道走来一道身影,只见他快步走向朱见暖。 “王爷。” “事都办好了?”低沉的嗓音彷若裹上磁粉般好听。 “全都办妥了。” “那女人有什么表情?”他冷哂着,细长的美眸蕴藏着戏谑的笑意。 “不见她有什么表情。” “哦?”如此镇静? “王爷,东宫太子特地赐来的侍妾,还是小心为妙,听说睿献王和豫王那儿也都收了一位侍妾,依小的所见,其中必定有诈。” “可不是?东宫太子能安什么好心眼!”朱见暖冷冷讥讽着。 “王爷既然知道,又为何要安排那侍妾住进兰苑?直接遣她回去不就得了?”穿云不解地睇着他。 朱见暖轻勾起邪魅的笑,俊美无俦的脸上有一股慑人的妖冶。 “穿云,你说,一个女子能有什么作用?本王会收下她,是不想惹东宫太子起疑;随便找个破乱院落安置她,是打算任她自生自灭……不过,既是东宫太子派来的人,若说没有企图,那可说不过去,她定会找机会缠上本王,届时本王再随便安个罪名,将她的尸体送回东宫不就得了?” “原来如此。”穿云低声道。 “你以为本王毫无应对之策吗?” 东宫太子的肚子里有什么心眼,他会不知道?若真不知道,可就枉为同父同母所生的孪生子了。 进到里头,再打开主子给的锦囊,依指令行事,若是遇着处理不了的麻烦,便打开我给的锦囊,里头会教你怎么做…… 夜深沉,段青被人带入兴王府后院最里头的小院落后,一行人随即离开,刹那间整个小院落寂静无声,只能隐约听见烛泪滑落的细微声响。 段青走近窗棂,推开窗子,蓦地发觉窗脚断了一只,窗子若是硬推出去,便会歪斜。 见状,她不禁摇头轻笑,回身往窗边的卧杨一坐,还未坐安稳,便感觉一层灰尘扑脸。 “呵呵,这儿真的是兴王府的后院吗?”段青不禁轻笑自问。 若说是柴房,还算是抬举了呢。 环顾四周,打量这往后要待上一阵子的房间,她不禁笑得眼都弯了,轻沾脂粉的美颜百媚丛生。 柳眉搭上潋滟水眸,鼻若悬胆,唇若杏菱,精致的五官镶在粉嫩的瓜子脸上,活脱脱是个美人胚子,而唇角轻勾出来的淡淡笑纹,显示她是个爱笑之人,举止轻缓优雅,更可看出她性子温和。 如今来到兴王府,面对这间破宅陋房,她依旧一派优闲。 拿起手绢轻拍着卧榻上头的灰尘,随即自怀里取出两个锦囊。 她先打开主子给的锦囊,里头有一张手书,张开一瞧,上头只提了苍劲有力的两个大字—— 借子。 这是怎么着? 借子?子嗣能借吗? 据她所知,八皇子兴王尚未有子嗣,要她上哪儿借去? 沉吟了下,她蓦地恍然大悟,难道所谓的借子,是要她赔上清白,怀了兴王的子嗣? 这命令会不会太荒唐了些? 不是说好了,只是要探探兴王是否有谋逆之心而已,怎么会变成了借子?难不成……东宫太子知道了她的心意,故意出这道难题,硬要强迫她死了这条心? 唉,早在八百年前她就死心了,他又何苦在这当头再提醒她一回? 真不是什么好差事哪! 早知道是这种事,她就不该贸然答应大哥的要求;只是,这种事似乎也由不得她,是不? 段家与大内的关系非比寻常,世代皆为大内出财出力,段家仿彿成了大内的影子,当今圣上当年因此成功排除异己登基帝位;如今,当年的戏码再度重演,东宫太子的眼里是容不下半点能够威胁他的人存在。 而段家,似乎注定要为东宫太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就算她不想接下这麻烦事,也不容她置喙。 尽管有点无奈,清丽的粉颜依旧烦闷不已,她随即又打开另一个锦囊,里头一张纸条,上头只有简洁有力地题上一个大字—— 逃! 见状,她不禁笑弯了眼。 大哥也真是太天真了,进了兴王府,她还有后路吗,她还能逃吗? 运气好一点,也许可以在这里过着无人理睬、孤独到老的生活;若是差一点,说不准明儿个兴王随便找个罪名便置她于死,她能逃到哪里去? 太天真了! 接下这命令,踏进兴王府,她早已有所觉悟了。 只是,抬眼环顾了四周,她不禁又摇头轻笑,心想,明儿个一早,可有得她忙的了。 还不知道能不能借个丫鬟充当帮手呢? 轻叹一声,她起身将段綦写给她的纸条凑近烛火,不一会儿纸条便烧个精光,化成灰烬,她轻轻将灰烬一吹,便随风而去。 至于东宫太子亲笔的手柬,尽管只是两个字,然而落笔苍劲有力,字形端正,她细心地对折又对折之后,收进了怀里的荷囊里,随即动手清扫床榻,要不就连今晚要窝在哪里都不知道了。 一早,段青起身到院落角落的井里取水,也不知道这是一口枯井还是怎么着,教她光是为了打桶水便耗上近一个时辰。 她倒也不急,怡然自得的提着半桶水便往房里去,动作俐落地将里头的灰尘拭净;不一会儿的工夫,里头一片窗明几净。 说到底,这个院落不过是无人整理罢了,只要稍稍动手打理,倒也是挺素雅的,至于外头的庭院…… 走到外头,她眯眼睇着石板空地旁的花园,里头倒也有不少的花树小草,只是看起来像是快要枯死了一般,不过她徐步走近,仔细地瞧着,才发觉那一簇簇不起眼的草堆,竟是草兰。 不只,里头还有多种兰花,只是没好好整理,才会令人觉得荒芜。 反正,她现下待在这儿,就跟被打进冷宫没两样,与其要她闷死,她宁可找点事做。 想着,她随即抽出一条手绢,将一头长发扎起,顺便将袖子挽起,将裙摆撩起,随即蹲在地上拔除野草,又忙着浇水,一会儿又从后头的水房里搜出一把缺角的剪子跳到树上,修剪枯芽。修剪完又跃到旁边一棵,忙得不亦乐乎。 一个上午,她就这样飞来飞去、跳来跳去,直到—— “就是这里?” “是的,主子,这里就是兰苑。” “兰苑?”走在前头的女子,一头金步摇在暖暖日头底下闪闪发亮,一身精美的华服,更象征她尊贵的身分。“压根儿不见半朵兰花,这里会是兰苑?” “说穿了,这里已经荒废好几年了,打从我进王府前便无人在这儿住过,更无人打理,王爷好似打算放任它荒凉,却不知道怎么搞的,这一回竟让入府的侍妾给住进兰苑来了。” “哦?”蕙心微挑起眉,漂亮的美眸轻扫简陋的院落。“她人呢?” “不晓得。”跟在她身旁的小丫鬟眼色好得很,知晓该要怎么应对,讨主子欢心。“听说,王爷并没有派丫鬟服侍她。” “是吗?” “由此看来,王爷对东宫太子送来的这位侍妾没半点好感,八成是她长得很丑。”小丫鬟蜜儿狗腿地说着。 “嗯哼。”蕙心漫不经心地应了声,随即走到兰苑主屋的石阶前。“蜜儿,你进去里头瞧瞧。” “是。”蜜儿随即快步进入里头。 蕙心环顾这个看似荒废已久的院落,心里不禁暗暗掂量着。 尽管王爷府内侍妾不少,但并不代表王爷爱好女色,他唯一偏宠的只有她,若不是她身分低微,早已被扶正当上王妃了。 如今瞧这简陋的院落,王爷非但没差人先行打理一番,就连个下人都不肯派给这位新进门的侍妾,看来……她的疑虑是多余的。 “主子,里头没人,只有简单的细软。” “人会上哪去了?” 总不可能自个儿离开王爷府吧?若是她自愿要走,她倒是乐在其中,只是王爷府哪里是由得人来去自如的地方? 蕙心正蹙眉思忖着,突见前方林子里飘下一道白影,教她不由得瞠圆眼,再仔细眯眼一瞧,发觉那道白影是个人,而且正朝她徐步走来。 “真是对不住,我在里头忙着,不知道有人来了。” 段青一派优闲,拎着剪子、提着桶子向她们打招呼,随即绕过她们两人,走到院落角落里的井边汲水。 蕙心不解地瞪着她一身简单的布衣,还有扎在头上的手绢,她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个乡野村姑。 她会是甫进王爷府的侍妾? “不知道如何称呼姑娘?”桶子丢进井里,得要再等上好一会儿,段青索性踅回,走到两人跟前。 蕙心睇着眼前的素脸,不禁轻扬起胜利的笑容。“你就是东宫太子送来的侍妾?” “正是。” 面对她带有嘲讽意味的笑容,段青倒也不以为意。 “我是后院的主子,所有院落的侍妾都得听我的吩咐,你可以唤我一声‘蕙夫人’。”蕙心不禁摇了摇头。“若是哪日有幸得王爷的恩宠,记得别太过恃宠而骄,不过依我看,你倒是难以受宠。” 看来她真是多虑了。 “可不是吗?”段青也笑得开怀。 她原本也没打算要争宠,她不过是依令前来,只不过先前说的命令和后头再接到的锦囊内容,却是有所出入。 瞧她笑得毫无心眼,蕙心不由得微眯起眼。 她是真的毫无心眼,还是笑里藏刀? “你不想得王爷的宠吗?”她小心翼翼地问着。 段青瞧了她一眼,笑而不答,赶忙又跑到井边,汲了一桶水。 蕙心随即跟上。“我先警告你,别以为扮天真,我真的会信你一点心眼都没有,在这王府后院里头,你得小心一点,要是漫不经心地度日,你早晚连自个儿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段青拉上一桶水,一脸无所谓地笑了笑。“段青明白也知分寸,多谢蕙夫人提醒。” 唉,这种事还真是教人受不住,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个儿会遇上这等事;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其余的,她没多想。 对了,蕙夫人既是管后院,那就表示她最受宠了;换言之,受宠者较容易有身孕,最有可能替兴王留下子嗣。若她真的有了子嗣,那么,她只要等着蕙夫人生下子嗣,再将子嗣带走,不就得了? “蕙夫人请宽心,段青毫无争宠之心,还盼蕙夫人赶紧替王爷生下子嗣。”她由衷地道。 闻言,蕙心不由得一愣,不懂她说的是真是假,但瞧她的笑脸…… “你明白分寸就好。”她越是笑得心无城府,看在她的眼里更觉嫌恶,于是她别开眼,轻唤了声:“蜜儿,咱们回去了。” “是。” 段青目送着主仆两人离开,却蓦地想到肚子有点饿了,瞧瞧天色,还真是不早了,连忙唤住她们:“蕙夫人,请问我要上哪儿用膳?” 闻言,蕙心顿住脚步,回头睇着她,问道:“没人给你送早膳?” “是啊。”她轻笑,倒也不怎么在意。 从昨儿个她踏进府里至今,还没见着半个人在她眼前晃过,而她们主仆两人,还是她进兰苑之后,头一回见着的人。 蕙心暗忖着:没下人伺候她已经很荒唐了,居然还没人送膳食给她……王爷到底在想些什么? 但,既是王爷的决定,她也不能太过干涉。 “从这院落拱门出去,往右走到尽头,那里就是厨房。”蕙心简单地解释完,随即带着丫鬟离开。 段青偏着头睇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地道:“要我自个儿上厨房弄膳食?” 看来要在这里过活,还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这里便是厨房? 段青沿着石径走到厨房前,站在门口朝里头一探,瞧着里头像是战场似的,站在大锅前的厨子大声喊着,一旁的人也忙着应和,只听一片嘈杂,菜叶四飞,热闹极了。 只是,大伙儿好似都在忙着,她这时若是进去,会不会太打扰他们了? 正犹豫着,身后突然有人推她一把。 她踉跄一下才站稳身子,还未来得及回头,便听到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 “还杵在这儿做什么?不赶紧进去帮忙,是想要混吃等死不成?” 段青蓦地张大眼,想回头解释,却被身后的大娘拎进厨房里。 她看起来很像丫鬟吗? 正思忖着,大娘雷轰似的吼声再次响起。 “赶紧把那些菜洗好,王爷正等着用午膳,后宫的夫人们也在等着,若是迟了一刻钟,我就把你的皮给剥掉!” 段青眨了眨眼,瞧着大娘又往一旁的大锅去,拿起锅瓢动作俐落地又炒又搅,迅速地盛好一盘又一盘的佳肴,不由得难受地咽了咽口水。 唉,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饿得这么难受了! 她以为进王爷府,顶多是被人嫌弃欺负罢了,没想到头一个难关便是饿肚子,真是始料未及啊! 早知如此,她要进王爷府之前,就该多带点干粮。 “还不动手,你信不信我把你的手给剁了!” 掌大厨的大娘又大喝一声,段青连忙动手洗菜。 也许她应该先同她说一声,她好歹是一院之主,尽管她没有半个丫鬟伺候。 不过,倒也无妨,反正她人就在厨房里,待会儿忙完了,应该就有一顿膳食可享用了吧。 只是……她真的好饿哪! 无奈地收敛心神,段青专心地洗起菜来,这时耳边又传来那位大娘的怒骂声。 “搞什么东西?菜都已经摆满了桌,怎么还没赶紧拿去?要是迟了时候,耽误了王爷的筵席,惹王爷不悦,你们一个个都不好过!” “森大娘,不是咱们不拿,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啊!”一名小丫鬟很委屈地道:“今儿个蕙夫人办赏花宴,一干人手都调到竹阁去了,咱们实在是忙不过来啊。” “啐,在这当头搞这个麻烦,蕙夫人也未免太故意了吧!”明知道王爷今儿个摆筵,她偏偏也选在这个当头捣乱,岂不是要害死她们? 心里恼归恼,森大娘还是往厨房里头探去。 真是人手不足的话,只好从厨房里派几个过去帮忙,只是通常会调派到厨房的,通常都是貌不惊人……不对,她方才瞧见一个新来的,脸是素了点,但她那一双眼倒还挺漂亮的。 她在哪里呢? 森大娘快速地扫过里头一回,瞥见在角落洗菜的段青。 “喂,就是你,洗菜的那一个!” 闻言,段青不由得一愣,回头睇着森大娘,指了指自个儿。“我?有什么事吗?” “过来。” “哦。”段青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随性地往裙摆一擦。 “这儿不用你忙,你跟着她端菜上大厅。” “我?” 不会吧,她到厨房里只是想要弄顿膳食吃,怎么一下子要她洗菜,一下子又要她端菜上大厅? “难不成要我去?”森大娘没好气地道:“动作不快一点,要是惹恼了王爷,别奢想我会帮你求饶。” “可是我……”现下表明身分,应该算是合宜吧? “还可是什么?要你去就快去,砸了筵席你可担待不起!”森大娘不由分说地推着她去端菜。 怎么会这样?段青不禁苦笑地看着端在手上的佳肴,很用力地咽了咽口水,不禁又想到,方才听森大娘说有筵席,这岂不是表示只要她一上大厅,便会见到兴王? 他不理她,她还觉得这种日子正怡然自得呢…… 不过,兴王没见过她,大概也认不出她来,大不了她端上菜再赶紧回厨房,告诉大娘她的身分。 对,就这么办吧。 |
| 鸣合厅 厅上丝竹声不断,喧闹声震天。 朱见暖坐在厅上,左拥右抱,任由一旁的花娘服侍他用膳呷酒,魅眸直瞅着在大厅中央的舞伶,但是眸底却不见兴味。 蓦地,只见他将花娘凑在他嘴边的酒杯往旁边一推,压根儿不管酒是否洒了花娘一身,声音不愠不火,却充满不耐地道:“到底是怎么了?菜怎么还未上桌?” 一旁的总管赶忙走向前。“马上就来、马上就来。”话落,总管连滚带爬地往外狂奔而玄。 “见暖,你在烦躁什么?”一旁的朱又廉冷冷一笑。 “我?”朱见暖低声笑着。“有什么能教我烦躁来着?” “若不烦躁,何苦拿小总管开刀?” “是他办事不牢,就连上菜时间都拿捏不好,被骂是应该的。”他一脸不以为意,索性将身旁的花娘推开,大手一挥,要身旁的花娘先行退下。 “是吗?”朱又廉不以为意地挑起浓眉。 “倒是你,老七给的女人,可教你满意?” “不俗。” “哦?”朱见暖拉长了尾音,又问:“你该不会被一个女人给收买了吧?” “区区一个女人!”朱又廉哂笑。 拿东宫太子的江山来收买他,他才会略微考虑一下。 “你有所不知了,妖姬是可以祸国殃民的。”朱见暖轻呷一口酒,邪魅的眼微微眯起。“就如今儿个,平羲就爽了我的约。” “你的意思是说他已经教东宫太子送去的祸水给迷乱了心神?”不过是一夜而已,看来东宫太子送过去的不是妖姬,而是妖精。“你是怕他阵前倒戈?” “天晓得!”朱见暖冷哼一声,眼角余光瞥见几个端菜的丫鬟,使了个眼色,要他打住这个话题。 朱又廉默契十足地闭上嘴,极为优雅地拿起薄如蛋壳的青瓷杯赏玩。 “王爷,上菜了。”总管汗流浃背地跑来,一一从丫鬟手中接过菜盘,搁在主子和客人面前的桌上。 朱见暖不置可否地调开眼,眼角余光瞥见一位面生的丫鬟,瞧她一张素脸,垂落的发辫以手绢盘起,一副下人的打扮,但她的五官却异常的抢眼,尤其是噙在唇角的煦煦笑意。 “王爷,这是吉祥九孔螺,这是凤凰展翅,这是……”总管努力地鼓起三寸不烂之舌。 然而,朱见暖的心思却不在菜色上头,漆黑如子夜般的魅眸眨也不眨地直瞅着引起他兴味的女子。 未沾脂粉的素颜上,潋滟的水眸彷若噙着笑意,浓密如扇的长睫微垂,更加深了眸子的深邃,小巧的鼻、粉嫩的唇,活脱脱是个美人胚子,为何他从未在府里见过她? 再者,她的举止优雅、得体,横看竖看都不像是个寻常姑娘。 怪了,是他的错觉吗?为何他觉得她好似在闪避自己? “王爷、睿献王,请尝尝,若是不合口味,小的会交代厨房改进。”总管必恭必敬地道,等着两位主子的回应。 “她是谁?”朱见暖沉吟了下,指着那名女子。 “嘎?”谁? 顺着主子指的方向探去,总管瞧见站在最后头、刻意躲起来的小姑娘。 这是谁呀?不是他自夸,府里所有的下人全都由他经手招点,只要见过一眼,他肯定不会忘,名字更是记得一清二楚。 “嗯?”朱见暖不耐地睇向总管。 “呃……她是……新来的厨娘!”总管斩钉截铁地道。 对,没错,因为她是森大娘派来的,肯定是厨娘。 只是,他真的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呀,该不会是森大娘私下找来的吧?真是的,也不知会他一声,要是主子问起,岂不是害死他? “哦?她叫什么名字?” “叫……”谁知道啊?总管转过身,瞪着段青,一把将她拉到前头,低声问着:“主子在问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哑巴还是聋子,不会回答吗?” “小青。”段青无奈地回答。 是她躲得不够好吗?还是她的打扮有问题? 唉,早知道不该端菜上大厅的。 “抬起头来。”朱见暖唇角扬起饶富兴味的笑。 段青迟迟未动作,可不可以不要? “主子开口,你敢拿乔?”总管压低声音斥道:“还不赶紧问安?” 闻一言,段青不禁无奈地搔了搔头,缓缓地欠了欠身。“奴婢见过王爷,王爷圣安。” 话落,她缓缓地抬眼朝他探去,双眼蓦地瞠圆,心头怦然狂颤,震得她几乎快要站不住脚。 是他! 她紧紧揪住襟口,感觉心跳如擂鼓般,好似快要窜出胸口般地难受,痛楚如翻江倒海而来,教她分不清楚这一份痛楚究竟是从喜悦进生的,还是深藏在心底不愿苏醒的磨难。 老天,她没想到会再见到他的,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好端端的,他怎么会来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来做什么?他和兴王不是向来水火不容吗?怎么可能特地跑到兴王的府邸? 他来又是为什么?想监视她是否临阵脱逃? “怎么?瞧见本王,迷了你的心魂了?”朱见暖见状,嘴角轻轻勾起笑意。 低沉而冰冷的嗓音传来,教她不由得回神。 不对,他不是东宫太子,可是他为什么和他长得这么相似? “你过来。”他低沉的嗓音带着讪笑。 段青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向他。 “你叫小青?”他指了指身旁的位子。 “是。”她柔顺地坐下。 “是新来的厨娘?”他拉起她的手,抚着她纤细如白玉的柔荑,怎么也不相信她会是王府里的厨娘。 “是。”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就算是吧。 侧眼睇着他微带冷冷笑意的脸,她止不住心底的颤动。 太相似的,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兴王和东宫太子是孪生子? “待会儿,你就陪本王回房吧。” 是新来的刺客也好,怎样都好,横竖她就是对了他的味,尤其是方才那一眼,她的神情彷若是寻着了她思慕的人,那神情可骗不了人。 而她,浑身上下不染杀气,全身上下皆是破绽,若说她是杀手,那可太丢杀手的脸了。 “嗄?”段青不由得瞪大眼。 同他回房?难道…… 不会的吧!她原本是打算要在兰苑待上好一阵子,想办法撮合他跟蕙夫人,让蕙夫人早点有身孕,好让她可以带走子嗣,没想到……啐,早知道她就忍着饿,怎么也不上厨房,这下无事惹上一身腥。 “你敢拂逆本王?”朱见暖微眯起黑眸。 “不敢。”只是没料到竟然这么快便要赔上清白,还是她干脆告诉他,她就是被他冷落的段青,也许这样他就会放过她。 但是,若是蕙夫人一直没有子嗣,岂不是要她在兰苑待到天荒地老? 她不在乎往后的日子怎么过,但若是在同一个地方待上太久,很闷的。 与其如此,她倒不如赌上自己,若是自个儿有了身孕,她便交得了差,也算是完成了东宫太子的使命。 “我没料到你竟会对个厨娘有兴致。”一旁的朱又廉似笑非笑地道。 “八珍尝久了会失味的,偶尔来点清粥小菜也算是一种调剂。” 闻言,朱又廉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先用膳吧。” “焕元,把她带下去好生打扮。”他随意地挥了挥手。 “是。” 焕元总管领命,不由分说地便拉着段青往外走。 临走前,她还不忘频频回头,直睇着那一张曾经教她魂牵梦萦的面容……看来,来到兴王府,真是不如她想像中的那般快活啊。 她以为她可以过得无忧无虑,谁知道竟然撞见了梦魇。 段青一身精美华服,端坐在主屋内房里头,一双潋滟的水眸四处流转,打量着这间房里头的摆设。 处处稀世古玩陈列,不难看出他是个风雅之人,和东宫太子倒有几分相似。 思及此,粉嫩的唇不由得勾出漂亮的弧线,笑得有点苦涩。 说到相似,那一张脸不就在第一时间,吓得她移不开眼了吗? 为何她从不知道兴王和东宫太子是孪生子? 这任务到底是谁给的?是大哥的意思,还是东宫太子?到底是什么用意? 一旦面对那一张脸,要她保持心如止水那是不可能的事,原本是想要等着兴王的侍妾有孕,偷了初生儿便逃;偏偏事与愿违,如今她就快要落入万劫不复的地狱里了。 门扉咿呀一声被推开,余晖洒在一道颀长的身影上,段青彷若石头般无法动弹。 朱见暖似鬼魅无声无息地走近她,她没听见声响,只感觉到气息,鼻息之间皆是浓郁的酒香,她光是闻着他身上散发出的酒味就几欲迷醉。 她头没抬起,但可以想像遮盖住她的阴影是怎生的模样。 “小青,抬起头来。”他粗嗄道。 闻言,她浑身打了个颤。 为何就连声音也是如此的相似? 他到底是兴王,还是东宫太子? 段青战栗不止地抬起眼,四目交接的瞬间,椎心的雷殛,彷若透过气流刺入她的双眼,刺痛她的眼,长睫微颤不休,潋滟水眸泛起薄薄的雾气。 见状,朱见暖不由得咧开嘴,低声轻笑。 “小青丫头,你倒是挺知晓如何逗本王开心。”话落,他俯身封住她微启的朱唇。 好一个楚楚可怜的厨娘、好一个撩人心弦的女人,焕元是老胡涂了,才会将如此诱惑人心的女人给编派到厨房去。 要她当厨娘是可惜了些,当他的侍妾倒还说得过去。 “青丫头,往后你就跟在本王身边,厨房就甭去了。”他在唇舌交接的空隙间低吟着。 段青微敛水眸,唇舌与他交缠得发疼。 她该要如何应对? 原本以为,最糟不过是被毁了清白,但如今瞧见他的脸,心里不断响起一个声音,告诫着她,她的清白不该是毁在他的手中,与他太过亲密,只会教她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湖又被撩动起来。 她的心好不容易才缝补好,如今若是再受创,她…… “青丫头,你比我想像中要来得可口。” 他的呢喃听在她的耳畔彷若是疾风骤雨,教她的心思混乱成泞,身子抖颤,没法子抗拒,只能乖乖地顺从。 感觉他湿热的舌舔过她的耳,滑落她的香腮,衣襟不知何时早已大开,他的唇舌仿若大军压境,吻上她胸前的雪脂凝肤和她尖挺丰润的酥胸,含住她淡粉色的蓓蕾,教她不自觉地打了个颤,体内的血液瞬间逆流,在体内狂肆地奔流着,冲得她晕头转向,浑身酸软无力。 他蓦地抓住她酥白的浑圆,疼痛的瞬间进出难以言喻的喜悦,她蹙紧了柳眉,微启朱唇,只能发出呜咽似的低吟声。 闻声,朱见暖不禁咧嘴笑着,湿热的舌更加肆无忌惮地往下膜拜。 她无力地任由他摆布,感觉粗暴的气息喷洒在她如羊脂玉般细致的肌肤上头,身下的贴身衣裤不知何时早已教他褪去,她却无暇抵抗他的放肆,甚至佯装欲擒故纵地挑逗他。 光是要阻止体内不断高张的情欲,便教她忙得焦头烂额,哪里还有余力再细思是该抵抗还是挑逗他? 该死的任务!她几乎快要忘了自己到底是谁,而眼前的男人又是谁…… 胸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狂烧着,烧得她难受极了,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窜出,直到身下传来湿热的触觉,教她难以遏止地发出娇吟,羞赧地想要合起双腿。 他粗暴地扳开她的双腿,硬是挤身其中,将她压倒在床榻上头;顿时钗倒簪散,她微遮粉颜的几络檀发难掩其眼波流转的万种风情,滑落腰间的华服难掩教人血脉债张的玉体,干涩拔尖的呻吟难掩蚀骨销魂的低泣声;她浑然天成的青涩看在他的眼底,教他几欲发狂。 他似雷如电般地占有她,将两人融入紧密无空隙的世界里,直到风歇雨休…… “什么?” 混沌之间,耳边传来朱见暖刻意压低的声响,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却不难听出他隐含着怒意。 尽管浑身发麻发痛,段青依旧赶紧坐起身子,拉拢早已凌乱不堪的衣衫,套上亵裤,还未来得及跳下床榻,便感觉头上罩上一阵阴影,不必抬眼,一阵迫人的压力随即袭上。 “你就是段青?” 冰冷如鬼魅般的声响完全不同方才的热情。 “是。”她垂着螓首偷偷苦笑。 这反应也未免太天差地别? “哼,本王对你不理不睬,你倒是聪明,懂得扮厨娘……不愧是东宫太子派来的探子,为了得到本王的宠幸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朱见暖居高临下地直瞪着她,赤裸的上身可见厚实的胸膛略略起伏。 “段青不敢。”她依旧垂着螓首坐在床榻边。 这席话听在耳里,心可真是伤啊!就仿佛东宫太子在责怪她,教她难受得不想抬眼。 见她始终不抬眼,朱见暖一个箭步走上前,拎起她的头发,强逼她抬起眼。 “说,东宫太子派你来,到底有什么用意?” 段青微蹙柳眉睇着他邪魅的眼眸,淡淡地笑。“段青什么都不知道,还请王爷放过段青吧。” 别将她想得如此深沉,她不过是阴错阳差同他结下一夜之缘罢了。 被发派到兴王府来,尽管无下人伺候,就算不给她膳食,她也只是一切随缘,随遇而安罢了。 什么任务不任务的,她根本已经不再多想。 反正,只要她人在兴王府,相信东宫太子不会再为难大哥才是,毕竟东宫太子也知道,由他派出的人,就算真不是探子,也会被当成探子看待,若是倒楣一点,甫进府便被杀了。 她的运气算是不错了,已经待上足足一天一夜了。 “放过你?”他微眯起细长的美眸,长睫难掩眸底暴戾的锐芒。“你别以为本王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 若是她真的乖乖地待在兰苑,也许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她自生自灭,但是她现下居然无所不用其极地混入厨房,转而来到他的跟前,只为了得到他的宠幸,那么这个女人就不得不防了。 “要不,王爷想怎么样呢?”她不禁苦笑。 难不成要她的命?那也无妨,接到任务,进入兴王府,她早已将生死抛诸脑俊。 一切随缘,要她生便生,要她死便死,她无怨无尤。 “你还笑得出来?”怎么?她是认定了他绝对不敢对她如何? “要不,王爷是要段青哭吗?”她抬眼笑得水眸微眯。“若是哭了,王爷会放过段青吗?” 这世间的事,有这般好解决吗? 唉,她可不认为她的眼泪有那般值钱。 朱见暖眯紧了魅眸,突地松口,冷声道:“滚出本王的房间!” “咦?”她狐疑地睇着他,却见他嫌恶地避开眼。 这么好心地放过她?她是否要感谢他呢? 唉唉,身子发疼得很呢,居然要她立即离开……唉,一样薄幸啊! |
| 晌午,书房一片静寂,只听得见翻阅书面的声响。 一道身影自大敞的门外走来。 “穿云,本王要你去做的事,如何?”朱见暖眼也不抬地问道。 “铸好的兵器部分搁置在豫王的会馆里,部分则搁在睿献王府里。” “哦?”朱见暖俊美无俦的脸抬起。“豫王的会馆?穿云,你是怎么放进去的?” 这几天,他曾经旁敲侧击过豫王的意思,但不知道他是佯装不解,还是无意与他同谋。 哼,真要以为他是一派忠良呢。 “小的买通了里头的小厮。” “穿云,你可真是本王的心腹,真知道怎么替本王办事。”闻言,他笑得眼睛微眯,对他办事的能力相当赞赏。 哼,豫王妄想要清流过日,他偏要给他沾上一些污点不可。 东宫太子目前正注意他们三人,若是不靠他多引开东宫太子的注意力,他怎么方便出手呢? “小的自小便跟在王爷的身旁,自然多少猜得到王爷的心思。” 他敛眼瞅着单脚跪地的穿云,笑得极邪。“不枉本王如此苦心栽培你了。”想杀出重围,死士是不得缺少的一环。 如今,能为他杀阵的死士已有,更有兵部与他照应,只待他拿到兵权。 到时候,就算豫王和睿献王不打算拉他一把也无所谓了,只是在这当头,他自然要拖几个当垫背的,至少能当烟雾弹,稍稍混乱老七的眼。 “小的的命是王爷救的,小的的命就是王爷的。”穿云由衷地说。 “很好。”坐在案前的朱见暖轻勾起一抹笑意,浑身上下莫不散发着王者之风。“你先下去吧。” “是。”穿云走了两步,想起一件事,突地又打住,踅回。“王爷,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知会王爷一声?” “什么事?”朱见暖敛眼睇着手上的兵法。 “兰苑的主子老是四处走动,似乎和后院的其他主子们都走得很近。” 段青?那女人真的如此不安分吗?“可本王不曾听蕙心提起此事。” 打那一回放她走至今,已经过了几日了? “她在后院似乎还挺快活的,就不知道她接近其他主子是何居心,还请王爷多加防备。” “不过是个女人罢了。”朱见暖嗤了一声。 不过是一个死到临头还笑得出口的疯癫女子罢了,只是为何她的笑靥,直到现下他依旧深烙心版。 她的面容并非绝色,但是她的笑容仿佛与世无争,笑得教人刺眼,却又无法忘记。但她是个探子…… “王爷?” “本王会找点时间过去探探她。”也好,去瞧瞧她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要她乖乖在兰苑待着,她竟敢无视他的命令,四处走动,是打算在后院兴风作浪不成? 哼,他便去瞧瞧,看她拉拢后院,到底要做什么? 让他纳入后院的女人是不可能知道任何机密要事的,就不信她能从她们的口中探知什么事。 嗯?兰苑里头的林木有如此扶疏吗? 踏进拱门,朱见暖有点意外地看着改变甚多的院落,而且整座院落竟透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兰花? 他微诧地睇向一旁含苞待放的兰花,不解这荒芜多年的院落,怎会在几天之内变得如此不同? 此院落既会封为兰苑,最主要是因为里头兰花甚多,但是自多年前曾住在这儿的女人不在后,他便不准任何人整修这里,蓄意放任它颓圮倾坏,想不到这女人初来乍到没几天,竟然恢复几分当年的美景。 一株株的兰花皆含苞待放,各式各样的兰花正按岁次绽放着清香,这里的兰花,曾有几株是他亲手栽种的。 在那个女人死了之后,他就不曾再踏进这里。 哼,这回竟因为那个爱兴风作浪的丫头忘了自己的忌惮。 冷眼扫过繁茂的兰园,他往主屋走去,只见大门敞开,里头不见半个人影,更没有半点声响,冷清清的,好似没人住。 不过,里头倒是打理得挺素雅的。 寻常的家具,没什么多余的赘饰,但是极为素雅,屋里的气息带有一股淡淡的随性,就和段青在时一样,待在这里,便令人觉得心旷神怡。 原来如此。 第一眼吸引他的,并非是她那一张脱俗的素颜,而是她身上的气息,总是令人不知不觉地着迷。 回想着她眸底的随意自在,除了在鱼水之欢时有片刻的氤氲雾气,她的眸子始终保持着一贯的淡淡笑意,看似乖巧顺从,却又好似不将一切看在眼里,彷若她根本不存在于世上,令人猜不出她眸底的情绪。 回想着那夜,他的眉头不禁微蹙。 段青真是个探子? 倘若她真的是,她的城府可就深沉得教人不得不防了。 思及此,他回身走出兰苑,朝后院其他院落走去。 尚未拐进竹阁,光是站在围墙外头,朱见暖便听见里头不断传出笑声,不由得打住脚步,拎耳倾听着里头的对话。 “蕙姐姐,小青压根儿不像个侍妾,依我瞧,她根本就是天生丫鬟命吧。” 极熟悉的声音,但一时之间,朱见暖也想不起说话的人是谁。 后院侍妾众多,他一切交给蕙心打理,能令他深刻记得的,除了蕙心,就是那个段青丫头了。 正敛眼思忖着,又突地听见蕙心笑道:“那丫头教人可憎呢。” “怎么会?我瞧她挺讨喜的,老是笑脸迎人,王爷不睬她,她也压根儿没放在心上,好似只是找个地方借住罢了,往后日子怎么过,她全然不在乎。” 可不是?闻言,朱见暖不禁一愣。 她那双数人看不出情绪的眸子,给人的感觉正是如此。 一种随遇而安、与世无争的淡然,这是哪门子的探子?居然还能在短时间之内,收买后院人心。这群女人向来不是争奇斗艳、钩心斗角,如今竟压根儿没将段青给放在心上?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他刻意冷落她,她却自得其乐,将兰苑打理出无限生机,几乎快要恢复昔日荣景,又四处到后院串门子,博得后院的欢心……了不起,竟能让这一群女人毫无戒心。 如今她人呢? 听这几个女人笑谈着她,就表示她人不在这里,她会上哪里去? 该不会是逃了吧? “倩儿姐姐说得一点都没错,方才我差翠玉到厨房拿点心时,翠玉还见着她窝在厨房和森大娘一起做糕点呢。” “做糕点?”一群女人哄堂大笑着。“可真是适合她,她干脆别当侍妾,到厨房当厨娘不就得了?” 话落,又是一阵大笑。 朱见暖嫌恶地拐向一旁的小径,受不了一群女人叽叽喳喳的笑声。 敢情是那个女人太过随性,让她们一点威胁感都没有,藉此让她们降低戒心;要不就是她深沉老练,刻意贬低自己,好让她们轻易地接受她。 好个深沉丫头,他非要到厨房去会会她不可! 收买了后院不够,就连厨房也不放过,她是打算买通大厨,在他的膳食里头下毒不成? 别作梦了,能进他王府的下人,哪一个敢违逆他? “大娘、大娘,你瞧,是不是就像这样子?” “还没、还没。”森大娘不知道从哪里拿了根筷子,往每一块糕饼上头戳上一个洞,再赶紧将蒸笼盖好,铺上棉布。“依我瞧,约莫再一刻钟就可以了。” 段青不解地偏着螓首,“大娘,你方才戳了糕饼,那糕饼的形状不就垮了?”她捏了好久耶。 “不戳的话,透不了气,糕饼蒸好了,就算样式好看,也不好吃,懂不懂?”森大娘没好气地道,又走到另一头的长桌准备晚上的食材。 “原来是这样子……”至让她学一招了。 瞧森大娘又到一头去,她忙跑到一旁的水槽洗手,甩了甩手随意往裙摆抹去,随即又晃到她身旁。 “大娘,你要准备晚膳的食材啦?” “嗯。” “你今天不是说了要教我做梅花烙的吗?”她很可怜地扁了扁嘴。 森大娘微蹙眉头,不解地睇了她好一会儿。 “大娘?”她的脸上沾了粉了吗? “青主子,我是不知道你心里头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但是你好歹也是一个院落的主子,你三天两头往厨房里钻,怎么说也有所不妥吧。”森大娘将刀往一旁搁,双手环胸地睇着她。 瞧不出她的心思呀,她看起来心无城府,天真无邪得紧,然而里头的人都说她是东宫太子派来的探子,居心叵测。 但是她横看竖看都不觉得她哪里有问题。 难道是她这一双老眼太过昏花,教她的笑脸给骗了,瞧不见她笑脸底下阴险的那一面? “不妥吗?”段青偏着螓首,一脸淘气。“可我一个人待在兰苑,闷得发慌,想说厨房缺了人手,说不准我可以帮上一点忙;再者,我对厨艺倒也有点兴趣,前些日尝着了大娘的拿手菜,便直想要同大娘讨教。” 不是她要嫌弃她府里的大厨,而是手艺真是有所差别。 “向我讨教又怎么着?你想要弄给谁尝?”森大娘不动声色地问。 这一问,段青不禁讶然。 说的也是,她人在王府,就算学了手艺,也没人同她分享,阿紫和朱儿也不在她身旁。 是她太过随意了吧,居然忘了自己已经不在段府了。 瞧她略略失落地敛下眼,森大娘看了不禁有些于心不忍。“你想学,我就教。” “真的?”她蓦地抬眼,潋滟的水眸漾着笑意。 “但是不是今儿个,现下真的是没空暇了,我得要赶紧准备晚膳了。”瞧,她的转变可真是大,若要说她是什么探子杀手之类的,谁相信? 若她真的看走眼了,她也只能认了。 “我可以帮忙。”段青卷起衣袖,一副准备就绪的模样。 “可是……”再怎么说她都是主子,要她帮忙,倒显得她这个厨娘太过大胆了。 “不打紧的,横竖我的院落里,除了有蝶儿、虫子,其余什么都没见过,就算我一整天耗在这里,也不会有人发现我不见的。”她瞧过了,朱见暖就连派个人监视她的兴致都没有。 依她想,他应该不怎么想见她,说不准都已经把她给忘了,也好,她觉得现在的日子挺好。 修修树、种种花,偶尔到厨房串门子,学点新手艺,这种生活轻松惬意得很,她一点怨尤都没有。 就算哪天兴王突然要赐死她,她好歹也在这里玩过一回,走得没有遗憾。 至于东宫太子给的任务……不管他了,就不信他能拿她怎样。 “你当本王是蝶儿、虫子不成?” 诡异如鬼魅的冰冷嗓音灌入段青的耳里,教她结实地打了个寒颤,从脚底板冷了起来,却迟迟不敢回头。 听着身旁的厨娘欠身问安,她只能瞪着眼前的食材,僵若石头。 “段青,你好大的胆子,见着本王,胆敢不转身问安?” 邪魅的嗓音彷若藤蔓缠绕着她的四肢百骸,深植心间,教她心跳如擂鼓,鼓噪得数她有些心烦意乱。 转过身,垂着眸,段青随意欠身,轻声细语地道:“见过王爷。” “你哪里见着本王了?你的眼睛瞧的是本王的靴子。”朱见暖没好气地道。 瞧她头部快要垂到地上去了,还说什么见过……分明是睁眼说瞎话。 闻言,段青心里不禁轻叹了一声,索性跪下地,拿出手绢,轻拭着他靴上的尘土。“小青是见王爷的靴子脏了,看来王爷今儿个奔波了整日,才会教尘土飞上了靴。” “你!”朱见暖眯眼瞪着她,却见她微挥着手绢,优雅地站起身,冲着他淡淡一笑。 笑意不浅不浓,却适巧地撞进他的心坎里,看似柔情似水的她,潋滟的水眸里带着一抹教人捉摸不清的淡然,睇向他的目光,不闪不避,骨子里却似乎没将他瞧在眼里,说起话来不卑不亢,然而,却好似随意抓个话题敷衍他罢了。 就像是她一点也不怕他,不管他究竟是谁,她依旧我行我素,随心所欲。 似风的女人……她的心机城府他是压根儿也看不穿的。 “啊,对了!” 她蓦地击掌,随即快步走向蒸笼。 朱见暖不解地睇着她,见她拎了张碟子,打开蒸笼,自里头拿了块糕饼,随即又走过来,还不忘夸了森大娘两句,才又转到他面前。 “王爷请尝尝。” “这是什么?”他阴冷地瞪着她手上端的东西。 “糕饼啊!”段青不解地睇向他。 虽说被森大娘戳了个洞,但对于糕饼却没什么太大的改变,方正的糕饼压根儿也没变形,一眼就看得出来是块甜糕饼。难不成王爷的眼睛不好? “本王的眼睛好极了!”不等她发问,他随即冷声打断她的思绪。 “嘿嘿……”段青干笑两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真不愧是王爷啊,竟能将她的心思猜得准确无比,就和他那个孪生哥哥一样精明,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孪生哥哥挺爱笑的,尽管正恼着,也不轻易露出恼意。关于这一点,他得要好生同他学习才好。 因此,相形之下,他的道行不若东宫太子深,七情六欲展露在外,也不难猜出他的想法。 不过,他似乎比东宫太子更多了点人味。 虽然东宫太子说他有谋反之心,确实是大逆不道,但是防范在先的东宫太子彷若早已看穿他的心思,为了巩固自己的帝位,再三排除异己;这样的东宫太子令人感到害怕,而他却显得有趣多了。 而且,他绝对斗不过东宫太子,他注定只是王爷的命,若是他不知足,到最后他的下场也就不难想像。 “本王不吃,端走。”他眯眼瞪着她刺眼的笑。 段青微微收敛笑意,偏着螓首。“王爷,小青没在糕饼里下毒,甭怕。” “你以为本王怕你下毒吗?”朱见暖冷哼一声。 “若是不怕,还请王爷尝尝。”她将碟子端近。“这些糕饼可是大娘今儿个教我的,我方才偷尝一口,味道还不错,不甜不腻,入口即化,教我忍不住要夸自个儿学得真快。” 朱见暖不予置评地捏了块他向来不尝的甜糕入口,糕饼一入口,果真如她所说的入口即化,不甜不腻,还带了一点酒香…… “我在里头加了女儿红。”段青像是讨赏似地说着。 “女儿红?”这糕饼也能放那玩意儿? 段青勾着笑,走近他一些,踮高了脚,唇几乎快要刷过他的,却在他的面前急转,凑在他的耳边。 “王爷,若是我加的是毒药,你现下就没命了。” 话落,她淘气地亲上朱见暖厚实的耳垂,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往后退一步,看见他恼得阴沉的俊脸竟浮上一层淡淡的酡红。 一时之间她倒也猜不出是恼意,还是教她轻薄的羞意,横竖她觉得有趣。 怎样都好,她就盼自个儿的人生有趣便好,哪怕她再也见不着明日的太阳,她的命呀,她老早就认清了。 若是朱见暖想杀她,她会欣然接受,心悦诚服。 能死在他的手中,何尝不是一种满足?就凭他和东宫太子是孪生子,她便觉得死而无憾。 “你……”朱见暖没料到她居然会这么说,更没料到她胆敢在旁人面前调戏他,气得说不出话。好半响,他才咬了咬牙道:“你给我回兰苑,没有本王的命令,胆敢踏出一步,杀无赦!” 居然敢戏弄他,这女人胆大得教他光火! 别以为他不敢拿她开刀,一旦惹恼他,管她到底是谁,他一样不会放过她。 |
| “哇哇,真是太感谢大娘了……”呜呜,她饿了整整两天呢。 接过森大娘带来的饭笼,段青立即掀开盖子,看着里头芳香四溢的菜肴,饿得快要软脚的她,随即拿起筷子用膳。 森大娘看她吃得一脸满足,笑得十分欣喜,教她不由得微蹙起眉。 坐在桌旁的她,不禁轻声问着:“青主子,你压根儿也不怨王爷?” 段青忙里偷闲地觑她一眼,嘴里塞得满满的,也管不了自己的动作是否太过粗俗,“怨什么?” “怨什么?”森大娘一愣。“王爷已经两天不准人给你送膳食,更不准你踏出兰苑一步,他根本就是……啊啊,慢点、慢点,没人同你抢,你吃慢一点。” 瞧她岔了气,森大娘忙拍着她的背,还不忘顺手替她斟上一杯茶,再帮她将饭笼里头的饭菜端出来。 段青接过手,忙喝了一大口茶,用力地拍了拍胸口,顺顺气,又大呼一口气,才接着道:“哎呀,无所谓的,其实,我前些日子从厨房里拿了一些菜籽,撒在院子里,我方才去瞧,已经发芽了呢。” “嗄?”森大娘怔愣地睇着她。 烛火摇曳,阴影与光影在段青的脸上交织着教人难以置信的暖暖笑意。 “森大娘,待会儿我再带你去瞧瞧。”她笑着,又赶忙扒一口饭。 真是个好性情的姑娘呀!瞧她这神情,横看竖看都不像是佯装的,好似真的打自内心不在意王爷软禁她。 可这一回不同哪! 以往不是没有探子惹恼过王爷,但顶多是软禁,不至于不让人送膳食过去的,这一回王爷是存心要逼她低头、逼她求饶。 只是这手段,未免太过了一些? “青主子,你真不像是一般的探子。” 闻言,段青扒饭的手不由得一停。“就连森大娘也觉得我是探子吗?”没有一个探子像她这么狼狈的吧。 也许甫入兴王府时,她心里确实有这种打算,然而在见过他的脸之后,她便打消念头了。 一切就由老天安排吧,老天总会给她指引出方向的,她只要顺其自然便可。 倘若那狠心的王爷真打算饿死她,她也没辙呀! 毕竟,她哪儿也不能去,一旦她逃了,别说是两个妹子,就连大哥都会惹祸上身的。一想到这里,她怎么有勇气逃? “我若真当你是探子,就不会特地趁着夜黑人静替你送膳食了。” “那就好……就说了,这饭菜还温热得很呢,肯定是大娘要替我送来之前,特地又温热了一遍。”段青微见消瘦的粉颜是道不尽的感激。“大娘,真的是太感谢你了,若是教人发现你送膳食给我,你会不会被我连累?” 就怕朱见暖没什么度量,一旦有人违逆他,他便毫不留情地除掉。 “不会,王爷吃惯了我的手艺,他舍不得杀我的。”好歹她也在府里待上十几年了,要王爷再换个厨子,他也不见得吃得惯。 “那就好。”不然她可会内疚至死。 “再吃点吧,瞧你瘦了。”森大娘催促着她赶紧用膳。 “才不呢,不过是两天没用膳,饿不死人的,倒是闷坏我了,天天修树、除草、养花、种菜,要不便洒扫院落,能做的事我都做完了,真是找不到什么事能解闷,还好你来了,要不我连今晚都睡不着呢。” 段青喜孜孜地用膳,一口接一口,笑得眼都眯起来了。 森大娘也报以一笑,随即转身望向外头的庭院,凭着屋内微弱的烛火向外头看去,尽管瞧得不是挺清楚的,但也看得出来外头打理得既整齐又干净,树木扶疏,兰香袭人,还有各式各样的百花绽放。 看得出来打理这院落的人相当用心,最难能可贵的是,打理之人还是这院落的主子呢。 这里烛火也不怎么足,就连下人也没瞧个影子…… “大娘,我整理得还不差吧。”瞧森大娘颇赞赏地发出赞叹声,段青不禁笑得更得意。“我可不是随便弄弄,并不是真的为了要排解时间,而是我以往待在段府时,便喜欢弄些花花草草,见到这院落的兰花都快要枯死了,心里不舍极了,索性整理一番,如今就等着它们按岁绽香了。” “可不是?这里头有各种的兰花:蕙兰、香兰、玉兰、草兰、报岁兰,入春之后,每个月都会有不同的兰花绽放,一直到初夏。大娘我还记得当初这院落百花绽放时粉红骇绿的景致,兰夫人和王爷就在绿荫繁景里品茗,赏花赏景,那时的兰苑,可是后院所有院落中最为出色的。”森大娘的视线飘得很远,仿彿穿越了时光,回到十几年前的过去。 “兰夫人?” “她是王爷的奶娘,王爷的生母走得早,是兰夫人一手将他带大的,当初圣上封爵赏府时,他便将她自宫中带了出来,几乎当她是生母看待,黏她可黏得紧呢。”想起那时候,她便想笑。 “哦?那她现在人呢?”她依旧忙得着扒饭。 原来兴王有这么一个把柄,只要有一个人情包袱、一个牵挂之人,他日都将成为他受人操控的把柄。 可她,怎么未曾听人提起过兰夫人? “兰夫人几年前便去世了。”森大娘叹道。“她这一走,王爷的性情跟着大变,府里头没有半个人劝得住他,消沉了好一段时日,才缓缓地恢复了精神。” “哦——”段青拉长了尾音。 原来如此,他心里是没了牵挂,尽管真的造反了,也不怕会拖累任何人;换言之,他是无惧的,所以他做起事来更能独断无情。 不过,她在后院溜达了好一段时日,发觉后院侍妾众多,他若真的要造反,似乎也说不太过去;不过他若是故意以逸度日,让人以为他沉迷女色,藉此降低东宫太子的戒心,似乎也说得过去。 只是,对于他造反一事,直到现下,依旧没有真凭实据,只是东宫太子的揣测罢了。 东宫太子为何会如此笃定他一定会造反?是东宫太子天性多疑,还是生为孪生哥哥的他感应到什么了? 依她看,她不认为兴王会是一个笨得举剑向大内的蠢王爷,毕竟造反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若是不成功便成仁,兴王这样做值得吗? 大内戒备森严,他若是要举兵攻进大内,得要联合兵部里应外合,还得要有数位大臣或王爷与他同谋,但是这么做,岂不是太过劳师动众?况且,愿意与他配合的人,应该也是少数吧。 “你在想什么?”森大娘盯着她好一会儿。 段青回过神,轻勾嘴角,摇了摇头。“没想什么,只是在想王爷以往是怎生的性情?”虽说他和东宫太子是孪生子,但两人在幼时便被分开,往后的际遇更是大不相同,也难怪王爷会心理不平衡了,是不? “怎么说呢?王爷毕竟是王爷,年轻时,气焰自然是高张了一些,但是对待下人还不差,如今嘛……”森大娘话到一半,不由得地打住。 段青不觉得有异,眨了眨眼,笑道:“他还未立刻将我赐死,也算是宅心仁厚了。” “是吗?原来本王也算是宅心仁厚?” 王爷如鬼魅般的声音在身后传来,段青不禁打个寒颤,直觉得嘴里饭难吃得像是在嚼蜡一般,怎么样也吞不下。 这人是猫吗?为何走起路来一点声响都没有? 她完全没发觉到呢。 “王爷。”森大娘忙站起身,退到一旁。 “你好大的胆子,本王明明交代不准任何人送膳食给她,你居然敢违逆本王?”朱见暖恼火地瞪着向来不管闲事的森大娘。 她管的只有厨房,向来不管后院主子如何钩心斗角,更不曾和哪个主子亲近过,向来只做分内之事,如今她竟然教段青给收买了,竟然违逆他替段青送膳食来了。 这丫头到底是有什么本领收买人心? “王爷,你要怪就怪我吧,别怪大娘,是我硬要她替我送一份膳食来的。”嘴里这口饭,段青是怎么也吞不下,索性吐在一旁的饭笼里,站起身走到他跟前,潋滟的水眸直直地对上他。 “哦?你有什么本事能逼她替你送膳食来?”朱见暖微恼地咆哮。 最教他光火的是,王府上下皆知道她是东宫太子派来的探子,然而竟没有半个人防备她,甚至还与她亲近。 这是怎么着?他这个王爷失去威信了吗? “我可是练家子,想要抢她一顿膳食也不算太难。”怕他不相信,段青特地秀了两手,拎起桌上的青瓷杯,纤掌一握,杯裂即碎,且慢慢地在她的掌心碎成粉末,她轻轻一扬,飞屑落地。 朱见暖微眯起高深难测的魅眸,不解她为何要在自己面前泄了底。 东宫太子赐她当侍妾,不就是要她以色事主,待哪天他被迷得晕头转向了,再对他下手? 如今他拒她于千里之外,她还在他面前露出真面目,对她有何好处? “就是这样,王爷,你懂了吗?”他不信?那她要不要再换点不一样的东西?好比石桌还是原木椅什么? “你现下是在挑衅本王?”她是想告诉他,她的身手比先前几个探子好上太多,要取他的项上人头一点也不困难? “当然不是。”段青不禁发噱。 像吗?她不过是在力保森大娘,何来的挑衅? “要不,你当着本王的面,捏碎了杯子又是为哪桩?不就是想要让本王瞧瞧你有多大的本事?”话落,他单手收在背后,另一只手软若蛇信,直袭向她的喉间。 段青左闪右避,连退了数步之后,想要反击,然而眼角余光瞥见森大娘,怕伤及了她,抬起的手又连忙缩回;就在犹豫的瞬间,他的大掌毫不留情地钳住她的喉头。 “啊……”段青难受地眯紧水眸。 “王爷!”森大娘见状,忙替段青求情。“王爷,青主子没有二心的,您别错怪她了。” “连你也教她给收买了?”居然还替她求情? “不,老奴并没有被青主子给收买,只是想告诉王爷,若是王爷真杀了青主子,王爷会后悔的。” “哼,本王会后悔?”他会后侮什么? “王爷,难道您没发觉,青主子和兰夫人像极了?”森大娘紧扣着他的手臂,双眼直盯着脸色泛黑的段青。 闻言,朱见暖的大手蓦地一松。 段青随即滑落在地,轻咳了数声之后,随即将先前吃进去的东西全都吐出来,吐得连泪水都沾湿了香腮,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站不起身,浑身寒意直起。 王爷竟真的打算置她于死地,他的力道沿着指尖而来,犀利而无情,透着一股冷冷的寒气,直袭向她的心窝。 她还是头一回感觉自己真的要与世辞别了。 朱见暖冷冷地敛下长睫,将所有的心思藏在眸底,邪魅地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她哪里像了?” 她就连兰姨一根脚毛都比不上,究竟是哪里像了? “王爷,难道您没发觉这院落不同了?就如同兰夫人在世般地繁茂,甚至处处飘着兰花香?”放眼兴王府后院,没有一个主子会去做这种事的,若是其他人被安排在这个几乎快要荒废的院落,岂会待得住? “随便差遣几个下人不就得了?”他的心思运转飞快,却老是阻挡不住将段青与兰姨的身形与心性联想在一块的冲动。 可不是吗?在森大娘尚未提起之前,她已经教他再三防备。 防的不只是她身为探子的身分,更有部分是她身上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那般淡然自在又随遇而安的性子,他只有在兰姨的身上见过;而身为东宫太子探子的她,教他惊艳,却又不愿忆起内心深处的记忆。 只因她和兰姨,相似得教他骇惧。 就怕自己会在不知不觉中着了她的道。 他有他的计画,绝不能在这当头出任何差错。 “王爷,您忘了,您并没有派下人给青主子。”森大娘在旁边小声地提醒,期盼王爷能够镇静一些,别因为一时恼怒而铸成大错。 “那又如何?”朱见暖恼火地瞪向她。“你到底是怎么着?处处维护她,私自送膳食给她,现下又同本王顶起嘴来,你连心也教她给收买了吗?你忘了她是东宫太子派来的探子,极有可能随时随地要本王的命吗?” 她也瞧见了,段青是个练家子,只要让她有机可乘,想要他的命并不难。 “段青不会要王爷的命的。”段青抽出手绢,轻拭着嘴边的秽物,乏力地抬眼望着他。 东宫太子可没要她杀他,再者,要真杀他,她也不见得下得了手。 不是每一个探子都得杀人的,被杀的探子多过完成任务的。 “是吗?”朱见暖缓缓回身瞪着面无血色的她,似笑非笑。“要不,你家主子是要你来做什么的?来本王的王府作客?还是来当修整院落的下人?还是充当厨房的厨娘?还是本王暖床的侍妾?” “怎样都好,我也不过是个听令的奴婢,主子要我上哪儿,我便上哪儿,王爷想把我当成什么,就当成什么吧。”段青温顺地坐起身,笑得很认命。 朱见暖微眯起魅眸,瞪着她脸上突兀的笑靥。 现下都什么时候,她还笑得出来?她到底知不知道,只要他心思一转,她随时可能撒手人寰? 笑?他要她笑不出来! 一个箭步走上前,朱见暖一把将她扛起,接着穿过通廊,踹开门,将她丢向床。 “王爷!”森大娘见状忙跟随在后。 “出去!”朱见暖头也不回地咆哮着。 “王爷,青主子方才吐了,秽气得很,您要是……” 朱见暖蓦地转过身,瞪着森大娘。“森吴氏,你好大的胆子,胆敢再三造次,你是不想活了吗?” “老奴……” “大娘,你出去,我没事的。”段青艰难地自床榻上坐起身,额头上微泛着细碎的冷汗,水眸却依旧噙着笑。 “可是……”她都两天未进食,哪禁得起王爷的折腾? “放肆!”朱见暖大喝一声。“还不走?真以为本王会对你再三宽容!” 森大娘睇了段青一眼,无奈地低叹一声,“老奴退下。” 退出房外,她顺手带上了门,回头走到大厅,睇着一桌未用完的膳食,还有吐了一地的秽物,她无奈地又是一声轻叹。 垂放下门上的珠帘,朱见暖回头瞪着依旧斜倚在床柱上,面白如纸、摇摇欲坠的她。 “还不过来伺候本王更衣?”他大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一动也不动,就等着她自动起身。 “奴家遵命。”段青不着痕迹地轻叹一声,随即咬牙下床杨。 唉,两人都是一个样子,真不愧是兄弟,老爱拿姿态压人,权高位重的出身,可数他们真正过瘾了。 忍着晕眩感,段青站直身子,伸手解开他衣襟的绳结,褪去外袍,搁到一旁的桌几上头,回头,见他依旧站在床榻边,似乎没有要坐下的打算,不禁奇怪。 “王爷?” “单衣。” 嗄?就连单衣也要脱,难不成他是打算…… “要不,你以为本王待在这里做什么?抱着你同睡共寝?”他不禁冷笑。 段青噤声不语,乖乖地替他拉开绑绳,露出一身完美无余赘的精瘦体魄,一双眼不知道要搁到哪里去。 还以为他不过是想要责罚她罢了,甚至是要她的命,岂料他居然想要一夜温存,是她把他想得太简单了。 摸了摸依旧隐隐发痛的颈项,将单衣搁到桌几上,回头便见他已经坐在床榻上,平举着脚,上头套的是绣银线的锦靴,唇边勾着戏谑的笑意。 看来,他要的不只是一夜温存,还想稍稍整治她。 也罢,谁教他是王爷! 只好由着他了,要不她又能如何? 脱下锦靴,他随即躺在床沿,侧身托腮,好整以暇地睇着她,就好像准备要看戏一般。 “脱。”他冰凉如鬼魅的声调竟噙着些许的笑意。 闻言,段青不禁无奈地闭上眼。 她就知道这些被人宠上天的皇子们,玩的把戏都是如出一辙。 宫中的陋习到了外头依旧未变,甚至可能变本加厉,她在后院观察了几天,发觉后院的侍妾甚少到他的院落侍寝;原本以为他并不好女色,如今看来也许她是大错特错。 毕竟渔色之性,几乎是宫中特产哪! |
| 咬了咬牙,把眼一闭,段青毫不犹豫地扯掉绳带,精美的外袍滑落在地,里头仅着单衣和罗裙。 “王爷,可以了吗?” “本王没说停,你敢停下动作?”朱见暖慵懒地说,微敛的眸子直瞅着她紧闭的水眸和微颤的长睫。 段青在心底微叹了一声,牙根咬得更紧,把心一横——中衣滑落,只余一件粉藕色的抹胸,罗裙滑落地上,里头只有一件纯丝的亵裤,这样应该可以了吧?再多,她可承受不住。 “待会儿一样要脱……”朱见暖冷笑,冰冷的魅眸覆上一层兴味,上下打量着她玲珑有致的身躯。 她虽是不经人事,然而她的身躯却足以教人血脉债张。 虽不致倾城倾国,但也足以勾惹人心……但还得再调教调教。 只是,有如此佳人在身旁,为何东宫太子却不曾碰过她? 他正思忖着,突然觉得眼前一黑,一道身影扑上前来,他防备地想要推开她,却碰触到她未着寸缕的光滑肌肤,酥软的浑圆正贴在他的胸膛上,教他不由得屏住气强压下紊乱的气息。 这丫头看似不解人事,但她看似无意的举动却轻易地撩动他的心弦。 该死的,她倒懂得要怎么伺候他! 他反身压制住她,张口封住她的唇,霸道地吮吻交缠着。 “啊……”段青难受地低吟,感觉整个人都快要被他揉入体内,嵌入他魂魄的一部分。 他是存心惩罚她的吧。 “你吹熄烛火有什么用?本王依旧瞧得见你。”他粗嗄地低喃。 “总好过烛火灿亮吧。”段青轻喘着气,望着眼前那双布满情欲的黑眸。 “说!东宫太子到底要你来做什么?”他咬嚿着她粉嫩的唇,粗重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鼻息之问。 段青半掩着眸,情难自禁地轻吟:“没有……东宫太子没有要我做什么,只不过要我监视你的举动罢了。” 姑且这么说吧,若说她不打算进行东宫太子的任务,他会相信吗? 肯定不相信的,是不?与其如此,她倒不如随便找个说法诓他。 “若说要你以色事主,迷乱本王的心思,本王倒还愿意相信;但是你压根儿没打算亲近本王,在后院过得倒挺快活的,还到处串门子去。你说!你要如何监视本王?”他喷着粗重的鼻息,眯起眸子直瞪着她。 她非但没亲近他,甚至还在后院过得怡然自得,如森大娘所说的,她还有多余的闲暇将兰苑打理得如此整齐;若她真要接近他,还愁没有机会吗? “是王爷不准奴家踏出兰苑的。”段青不由得轻叹一声。 是宫内的人多疑吗?为何老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 但是,若能同他聊聊,好教他转移注意力,她倒也愿意配合。 “你多得是理由。”他会意,怒声低斥。 “理由也是王爷给的。”她没好气地道。 闻言,他恼火地拢紧眉头,一把拉起她,坐在他的身上。 她微诧地跨坐在他的腿上,一片黑暗之中,只瞧见一双几欲喷火的大眼。 她又惹恼他了? 真是比东宫太子还难伺候! “听听,你伶牙俐齿得很,哪里有半点要伺候本王、监视本王的意思啊?”他说一句,她便顶上一句,她是忘了方才的教训了? 别以为她带着几分兰姨的气息,他便会破例不杀她。 东宫太子的探子一旦进入他的府里,死不过是早晚的事,就等他找个说辞把她的尸体送回去。 “要监视王爷,可不一定非得要亲近不可。”她就是伶牙俐齿,要她闷着不吭声,可是会把她给累出病来的。 身子教他给囚住了,倘若连心都不自由,话都不能说得尽兴,日子可真就难过了;她随性惯了,一切随命运安排,倘若真的注定得要死在兴王府里,她也没有怨尤。 人生逃不过一死,她静然等待。 “哦,你倒是说说,你在后院里收买人心,瞧出了什么端倪。”朱见暖大手贪婪地抚上她滑腻的冰肌玉肤。 她打了个冷颤,微蹙起眉头。“王爷,能不能先让我穿上衣裳?我会冷呢。” 他的手指明明温热得很,然为何一触上她的身子,便教她打从内心地发起寒颤? 重名节如泰山,轻生死如鸿毛,能够得东宫太子命令,到兴王府进行任务,就算会死,也是预料中的事;但是她现下却忍不住对东宫太子起疑了,难以置信他为了自个儿的江山,竟要牺牲她的清白,甚至是她的命。 唉!东宫太子真是教她寒了心。 真教人不懂当皇帝究竟有什么好的? “有本王在,你冷什么?”朱见暖啐了一口,将她拉进怀里。 贴上他结实的胸膛,感觉一阵温热缓缓地熨烫上她的身子,感觉果真比方才暖上许多。 话说回来,她的性情已经算是古怪了,看来他也没好到哪里去。 方才还想要置她于死地,如今却又将她搂在怀里,为她取暖,衣裳也是他要求脱的,如今又为何这般好心呢? 真是个古怪的王爷,虽然古怪,但似乎是比东宫太子好上一些。 一样都是要她的命,但是好歹王爷给了她一个温热的拥抱。 也许,就这样窝在他的怀里死去,也是美事一桩呢。 “丫头,本王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呢。”感觉她浑身无力地朝他身上窝去,感觉像是挑逗,却又像是:“丫头?” 朱见暖唤了两声,她依旧没有半点声响,他不禁将窝在他身上不省人事的她搁置在床上,顿觉她浑身发烫得紧。 “该死!”他还当她是情欲缠身。 朱见暖赶忙跳下床榻,随便抓了件外衣便往外走去,然而他才走到大厅,便见到森大娘急忙转身就要跑。 他微恼地叫住她:“森大娘别跑了,去差大夫过来!” 这到底是怎么着?方才要她走,她没走,胆敢留在这个院落里,如今瞧他踏出房外才想跑,会不会太迟了一点? 森大娘忙停下,不解地回头望着王爷。“谁病了?” “你说呢?”难不成会是他? 朱见暖怒瞪她一眼,随即又走。 “王爷,何必管这个女人的生死?” “本王自有打算。” “她若是死了,咱们方可巧立名目送她回去,何必再特地差大夫诊治?”穿云压低的嗓音不愠不火,却多了几分不解。 “放肆!本王说了自有分寸,你下去。” 隐约耳边又听到那低沉如鬼魅的嗓音,段青自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张开眼,转向一旁,瞧见门外有两道身影。 尽管两人刻意压低声音,还是将她给吵醒了。 拉开被子,段青想要坐起身,却发觉浑身酸软,头重脚轻;才坐起身,整个人就快要倒过去,忙再倒回床榻,舒缓这天旋地转的异状。 她到底是怎么了?该不会是染上风寒了? 哇,她已经有多久没染过病了? 她抬手抚上自个儿的额额,却发觉自个儿似乎并无发热的现象,她应该不是染病吧! 一阵开门声传来,乍见王爷那张熟悉的脸,段青下意识地掀起被子,这才发现被子下的身躯,衣物穿得极整齐。 不对,她记得昨儿个晚上她和他明明就…… “你醒了?”踏进里头,一见她已醒,朱见暖随即掩上门,将外头的寒气摒除于外。 “王爷?”她不解地看着他。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既然醒了,就起来用膳吧。”他淡声道,坐在床榻,敛眼瞅着她依旧苍白的脸庞。 “呃……敢问王爷,为何你会在这儿?”外头的天是亮的耶,难不成她昨儿个迳自睡着,很舒服地一觉到天亮? 朱见暖双手环胸,似笑非笑地道:“若不是本王在这儿,你连自个儿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已经昏睡了一天半了。” “嗄?”难不成昨儿个的记忆是指前天晚上?她睡了这么久?她有这么累吗?一双柳眉不自觉地蹙起,直盯着眼前的王爷,见他目不转睛地瞪着自己,她不禁又笑了。“我若是死了,不正好称了王爷的意,王爷何必救我?” 连一句谢字都不肯讲吗?“谁救了你?本王是来瞧你病死了没有?若是断气了,也好早些把你送回毓秀宫,给你家主子一个交代。”话落,他的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眼色。 “是吗?”段青不禁笑得眼都眯了。 若真要她死,他又何必亲身监督? 再者,他眸底那一闪而逝的担忧和恼怒,尽管只是匆匆一瞥,但她可没错过,若不是为了她,又是为了谁? 况且,如他所说,她已经昏睡一天半,他又怎会偏巧在她醒来时进来探她?与其说是巧合,她倒宁可相信他根本没离开兰苑,几乎可以说是寸步不离地待在这里,要不怎会不见下人在她的院落走动? 真是古怪的王爷,一会儿盼她死,一会儿又要她活,甚至亲自守在一旁,他的心思真是太难猜了,也太难伺候了。 “你笑什么?”他恼怒的低吼。 “奴家不敢,奴家还要感谢王爷寸步不离地照顾。”她侧躺着,抬眼笑睇着他,见他额际青筋微跳,不禁笑得更放肆。 朱见暖暗咒了几声,蓦地压上床,将她压得不得动弹。“你信不信本王会立即要了你的命?”谁准她笑了?居然敢笑得如此肆无忌惮,她眼里是没有他的存在不成? “相信、相信……”她逸出银铃般的笑声,甚至还笑岔了气,压根儿不将他的怒意瞧在眼里。 他又恼又气地瞪着她的笑颜,瞧她笑得水眸微眯,尽管病态依旧,但那神态说有多媚便有多媚,就像一个淘气的妖精,像是不存于世的神人,如今正被他擒在手心里。 他情难自禁地俯首,封住她的唇。 她一愕,张眼瞪着他,却瞥见他眸底闪过一抹挑衅与得意。 “呜……” 他的唇舌是恁地炽热,像是要将她烧伤似的直吮吻着她不放,凶猛的热浪直烧进她的心坎里,烧得她芳心大乱。 “说!东宫太子要你来,到底要做什么?”他蓦地质问她,却依旧不舍地轻啮着她的唇。 怎么还是这问题?这人怎么一下说风是风,一下说雨是雨,他到底想怎么样?“王爷,奴家要不了你的命,什么事都做不了,防我或是想从我的身上打探什么消息,只会让你白费心机。” “你真的不是来取本王的性命?”温热的唇舌滑下她削尖的下巴,轻啃着她的颈项。 “王爷,奴家说过了,东宫太子只是要我来监视王爷,瞧王爷是否有造反之意、谋逆之心罢了。”她闪躲着他酥痒的亲吻。 “哦?”朱见暖顿了顿,长指滑至她的颈项,眸底进出精光。“依你看,本王可有谋逆之心?” 穿云说得对,这女人是祸害。 她的气息太酷似兰姨,会左右他的心思,而她太过沉稳,笑得太过内敛,这样的女子让他看不穿究竟是城府深沉,抑或者是天真烂漫;只要被她看出端倪,那么,他是非杀她不可。 前日早该杀了她,若不是森大娘从中作梗,又岂会拖到今日,拖得他心浮气躁! “王爷究竟要奴家怎么说呢?”她抬眼睇着他进出杀意的黑眸。 方才还吻她吻得她唇舌发疼,如今说变就变,眸底杀意毫不掩饰,这人真是千变万化,教人难以应对。 “依你所见的说。”长指在她的颈项上来回轻抚,上头依稀可见他留下的瘀红爪痕。 “依奴家所见,王爷蓄意将后院分成许多院落,增添了不少侍妾,然而真正受王爷喜爱的侍妾,大抵不出两个;依奴家看,王爷不过是假装安于逸乐,想要瞒过东宫太子的眼,教东宫太子疏于防范你。”她朗声笑道。 “哦?”朱见暖抚在颈项上头的指头微扣,阴沉的黑眸直瞅进她澄澈的水眸深处。“那依你看,本王可有谋逆之心?” “与其说是谋逆,倒不如说是篡位。”她直睇着,直言无讳。 想杀她倒也无妨,只是何苦大费周章先救了她,再杀她?会不会太费事了一些? 他的性子也未免太过变幻莫测了? 不过,若他真的想杀她,那她也只好由着他。 朱见暖阴骛地眯起魅眸,“你说本王打算要篡位?” “王爷若不打算篡位,岂不是太可惜了?”虽然喉头微紧,她依旧噙着笑。 呵呵,虽然她是睡了一天半,可她的感觉只像是睡了一夜,喉头上头还残留着他阴冷的杀气。 那感觉,就和眼前如出一辙。 他打算要杀她了吗? “你觉得本王应该篡位?”他敛下长睫,好一会儿才朗声大笑,松开钳制在她喉头上的大掌。 段青眨了眨眼,有些意外他大笑起来的模样,竟是恁地爽飒不羁,甚至还带了几分稚气。 “说呀,本王在问你呢。”他敛去几分笑意,长指轻抚上她微凉的面颊。 她为难地笑着,“举兵造反,依王爷手中的兵权要攻进大内,不见得能够建功,若要谋逆,得要找上多人共谋,但知心的又有多少?与其如此,倒不如……”她顿了顿,直瞅着他。 “不如怎样?” “杀了东宫太子,由你暂时冒充东宫太子,待皇上驾崩之后,便是由你继位。”这是她想过最有可能的手法了。 后院荒诞,但他未涉身其中,显示那只不过是障眼法罢了;再者,府内并无兵器,更无守军驻守,更不见有什么大人进府,算了算,最不麻烦的手段,最少人得知便可进行的方式——唯有杀了东宫太子,以孪生子的相貌假扮东宫太子。 此法最为简单俐落,况且相信能认出他并非东宫太子之人并不多。 闻言,朱见暖不动声色地将惊异藏入眸底,缓缓地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睇了她半晌。 “你希望本王这么做?” 果真是可怕的女人,在后院不只是串门子,而是替她家主子好生观察他。 她居然真的看穿了他的心思,猜着了他的作法,这样的女人究竟该不该留?为何在他挣扎两日之后,他依旧做不出最后决定? 她看似随性淡然,好似没将什么放在心底,然而实际上她的心思却万分缜密,漾笑的水眸轻易地看穿了他的想法,这种女人再留下,对他而言只有麻烦,不可能有任何益处的,然而…… “王爷想怎么着便怎么着吧,奴家说过了,奴家虽为探子,但其实无意劝阻王爷或是杀王爷。”她淡淡一笑,表情有些无奈。“只是,奴家不懂,当皇帝真有那么好吗?谁当皇帝重要吗?” 说穿了,他不过是困在孪生情结里,只是走不出为何不是由他接位的死胡同里罢了。 像这样只是为了一口气不吐不快,若到最后真教他给成功篡位,天下百姓可有福?而在他的心里,可又在乎过黎民百姓了? 闻言,朱见暖不禁一愣。 见暖,谁当皇帝重要吗?当皇帝真有那么好吗? 兰姨的声音窜入他的脑海,为何她会说出和兰姨相似的话? 天底下怎会有如此相似的魂魄? 她的面相和兰姨全然没有半点相似之处,然而那份随遇而安、淡然自处的性子,竟相似得教他惊骇。 “王爷?”睇着他瞪大眼睛的骇人模样,段青小声喊道。 他回神,敛眼直睇着她噙着笑意的脸庞,说有多惹人怜爱,便有多惹人怜爱;然而,真正拨动他心弦的,却不是她媚人的容颜,而是她随意自在的淡然。 “青丫头,倘若你愿意伺候本王,本王会考虑饶你不死。”就当这是他深思熟虑之后下的决定吧。 这女人留下,是祸害,但若是他调教得当,说不准能成为他的红粉知己;所以,只要她的心是向着他,他可以将这个祸害留在身边。 “奴家不正在伺候王爷?”她眼波一转,嘴角轻勾着笑。 他突来的转变,她一点也不觉得新奇;伴君如伴虎,他的性子何时要变?又是何时要将她赐死?谁都没法子拿得准。 她向来随缘,自认自个儿有点任性过头,想不到他更胜她数筹呢。 “丫头,你应该清楚本王在说什么。”目光落在滑落在她额前的几络发丝,朱见暖随即撩至她的耳后,不教发丝掩去她惹人怜爱的容颜。 截至目前为止,他不曾再遇过像兰姨那般奇特的女子。 而打从第一眼瞧见她,她最吸引他的,莫过于她身上那股不特意吸引人的气息,那抹能够温暖人心的笑意,她之所以能够在后院畅行无阻,甚至收买森大娘的心,凭借的就是这几点了。 就连铁石心肠的森大娘都能够为她破例送膳食,他又岂能不为所动? 如森大娘所言,他之所以无法善待她,甚至再三欺凌她,目的就是在于防备她;不但提防重要机密教她窃去,更是提防自个儿的心为她蠢动……然而,似乎是来不及了,心念已动,想要再回到原本的风平浪静,怕是不可能了。 所以,与其提防她,倒不如拉拢她,让她成为他身边的女人,让她的心向着他,说不准到时候她能够成为他出奇制胜的关键。 “一切由王爷做主。”段青的笑里含着叹息。 这说法像极哪家汉子对哪家姑娘诉情衷,可惜的是,他不是哪家汉子,她也不是哪家姑娘。他是兴王,她是潜进兴王府的探子,他何时要她的命,就连阎王也难以抓定时间吧。 一切由老天安排吧,倘若她的命中真的无法脱离这一对孪生子,那么选择他,似乎也不差。 至少,他会给她一个温暖怀抱,甚至还会替她差大夫诊治呢。 “本王不准你说得模棱两可,本王要的是你确确实实的心意。”他粗嗄地咆哮着,张口咬上她粉嫩的唇。 别像是在敷衍他,别好像一切都无所谓,难道他在她的心底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随缘认命也该有个限度。 “王爷……”段青吃痛地微眯起水眸,他放肆的唇舌乘隙探入其中,吻得她心底发痛。他的行为举止怎么好似娃儿?冷静自如的兴王,骁勇善战的兴王,怎么会在这个当头像个娃儿般拗? 是赤子之心,还是身为王者傲慢的本能? “不管,本王要你怎么做,你便怎么做,不准你违逆本王!”他执拗地低吼,眸底燃上一片地狱火焰。 他吻她吻得理直气壮,要她要得天经地义,谁敢拦他?谁敢不从? 段青怔愣地睇着他,蓦地发觉他如热浪般袭上她,撕裂着她,像要将她丢入火焰之中纵情焚烧。 “咳咳……” 突地,一阵突兀的咳嗽声教压在她身上的朱见暖打住动作,眯眼瞪着门边的森大娘,幽深的黑眸仿佛要将她吞噬般地怒睇着。 “王爷,青主子该喝药了。” 森大娘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但是时间又不是她能控制的,不过是药熬好了,她充当下人跑一趟罢了,她这就要走了,王爷就别再瞪她了吧! |
| 风徐徐地吹着,透着些许凉意,却不怎么刺骨,反倒清爽极了;然而,眼前这状况却教人怎么也清爽不了。 段青坐在书房临窗的卧榻上,潋滟的水眸不时觑向身旁专注看书的朱见暖。 他专注极了,就连她偷偷瞧他几回都没发现,只见他敛下浓密的长睫,眨也不眨地直盯着书册,好像完全当她不存在似的。 既然他的眼底没有她的存在,又为何要她到书房来? 时值午后,通常这个时候她都躲在房里小憩半个时辰,而后再到院子里走动,除些杂草,修些林木杂枝,顺便瞧瞧那片兰园,光是坐在那儿,闻着兰香,啥事都不想,都会觉得心情极好。 眼波微转,视线不经意地又飘到他身上去。 从前几天起,他便老是要她待在他的书房里陪他用膳,有时大半天都不说半句话,甚至完全漠视她的存在。 偶尔,他会抬眼睇着她,然而只是瞧她几眼,并没有太多表情,随即又别开眼,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难不成他是在监视她? 犯不着这么大费周章吧! 随便派个人监视她都成,不需要由他这个主子出马,让她这样如坐针毡,他心里觉得快活吗? 他这样惯于差使人的王爷,心思可真是教人难以揣测。 在他们这些人的心里,只有顺他则生,逆他则亡,前一刻对她笑着,天晓得下一刻会不会要了她的命? 如此变化不定又狂妄自我的性子,真是教人觉得乏力。 不知道他这样的举动还要延续多久,天天这样耗,很闷的;与其面对他,她倒宁可面对一整片舒眼的林子。 这不是她意料中的事,事情不应该这样发展的,她好想回兰苑。 待在林子里,闭上眼,便能感觉微风穿越树梢草末,轻轻地拂上她的脸,浓郁的草香无边无际的蔓延,窜进她的鼻息之间,渗入她的四肢百骸,那滋味说有多舒爽便有多舒爽…… “你在笑什么?” 耳边传来他的低喃声,段青猛地张开眼,惊见他放大的俊脸靠得她极近,她甚至可以嗅到他身上的气味,她的双眼不由得发直,良久发不出半点声响。 “舌头教猫给咬了不成?”朱见暖佣懒地低喃着。“本王还在等你回话呢。” 她用力地咽了咽口水,不禁低声咕哝着:“回答什么?没瞧见我被吓着了?”有哪个人不会被这种状况吓到?一张开眼睛便瞧他贴得如此近,心脏都快要被他吓得跳出胸口了。 “你说什么?” “没有,只是……王爷不是在看书吗?”她嘿嘿干笑,赶忙转移话题。 既然他看书看得正专注,别理她怎么个笑法,她只是心神偷偷跑到外头一下下罢了。 “本王问你到底在笑什么,你是打算把话题给转移到哪里去?”朱见暖微眯起黑眸。 这女人说起话来老是顾左右而言它,到底有什么事是不能对他说的? 都已经刻意将她带在身边了,他对她的重视,难道她感觉不出来? 闻言,段青仍是勾着笑,“只不过是想到我那一片林子,想着想着就笑了。”呵呵,这样会不会显得她有些疯癫? “你想回兰苑?”这儿会比不上兰苑? 她该不会是拐着弯拒绝他的邀约吧?后院不知道有多少侍妾奢想着亲近他,他可是一丁点的机会都不给;别说要亲近,就连瞧也不想瞧上一眼,而她竟是如此不知好歹。 “倒也不是,只是想着今儿个的气候真好,兰苑香气逼人,躲在房里小憩片刻,也会觉得心旷神怡……”要是现下能回房小憩片刻,不知道该有多好。 “本王没要你坐着,你若是累了,可以躺下。”床榻如此之大,就算两人在上头打滚也宽敞得很。 段青笑而不语,水眸偷偷地觑了床榻一眼。 在他跟前,她哪里敢随意躺下? 这人恣意妄为得很,天晓得她现下躺下,到底会不会发生什么危险? “你是怕本王吃了你不成?”瞧她飘忽的视线,他不禁没好气地往她腿上一躺。“本王若是想要你,你敢不从?再说,若真要你,也不会挑在这个当头,早在八百年前便把你给拆吃入腹了。” “奴家没这么想。”段青干笑着。 是呀,他要得理直气壮,她岂能不从? 不过,她也怀疑他许久,不懂他为何至今都未曾再……每晚用完膳之后,他便差人送她回兰苑,没什么逾矩的举动,教她不禁想着他是否有什么诡计了?唉,猜不透,她也不想猜了。 一切随缘吧。 “青丫头,本王告诉你了,本王要你的全心全意,不要你的虚情假意;你若是昧着心敷衍本王,得要有心理准备。”说着,他唇角淡噙着嗜血的笑意。 “小青知道了。” 唉,明明是位高权重的王爷,怎么在她看来,却像是个执拗的娃儿?八成是教权势给宠坏了性子。 “亲我。”他突然要求道。 “嗄?”她听错了吧? “青丫头,你还要本王再说一次?”他一脸不耐地瞪着她。 是她听错了吗?他怎么突然转了个话题,便要她亲他?真是太为难人了。“王爷要小青亲哪里呢?” “你说呢?”他微勾起戏谑又邪魅的笑容。 闻言,段青不禁扯了扯唇,无奈地笑着。瞧他的模样像是在逗她呢,这人的性子真是恶劣,老要她做不想做的事。 亲就亲吧,反正四下无人。 再说,他要了她的清白,她就姑且当他是她的夫婿。一对正常的夫妻是会关起房门,培养夫妻情趣的。 “快点。”朱见暖不耐地催促着。 段青不禁在心里暗咒几声,没好气地道:“来了。”一股热意沿着两颊烧上耳根子,烧得她头部有点发昏了。 然而,躺在她腿上的男人却是一脸不耐地瞪着她。 难道,他没想过一个姑娘家是很羞于面对这等事的吗?居然还要她亲他,简直是跋扈又可恶! 可是,她却没法子讨厌他。 一来是因为他有一张酷似东宫太子的脸,二来是她知道在宫内长大的皇子们有多可怜。 亲就亲吧,不过是一个吻罢了,她岂会给不起? 闭上眼,段青彷若壮士断腕般俯下身,发丝自肩上滑落,落在他的脸上。 他拾起她的发丝在指尖把玩轻扯着,逼迫她加快俯下的速度,直到四片唇瓣微微碰触。 完成使命之后,她赶忙要退开,岂料才微抬头,便觉得头发被扯得发痛,随即一股力劲自后脑勺压下,硬是强迫她再吻上他的唇。 他霸道地窜入她的口中,湿热的舌恣意交缠着她的,狂野地索求,像是要得再多也不够。 段青看见他眸底毫不掩饰的欲念,心口不由得紧缩了一下。 这个人说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根本就是…… “王爷。” 听见一道声音伴随着开门声传来,段青蓦地起身,不管他揪得她头皮发痛。 穿云开门而入,一见正堂无人,随即往右手边的卧榻探去,突地见着这一幕,忙又退到门边。 “混蛋东西,谁准你不敲门入室?”朱见暖微恼地低吼,然而眼眸一对上羞得满脸通红的段青,却又蓦地勾起笑。 瞧她能多云淡风轻?他偏要天天逗她,最好逗得她羞得不敢走出大门,乖乖待在他的身边。 “王爷恕罪,小的是送来东宫太子的请柬,一时没想太多……”穿云单脚跪在门外。 “东宫太子的请柬?”朱见暖一愣,朝门板睇去,眼角余光瞟见她也往门板探去。 “是。” “拿来。”心中一阵恼怒,他随即起身走向正堂的案桌。 “是。”穿云走向前去,中途不忘睇了榻上的段青一眼。 “何时送来的?”朱见暖状似漫不经心地问着,取出请柬,眼眸余光却忍不住瞥向段青。 只见她若有所思地敛下眼,好似心思已乱,完全不在他身上,唯有烧红的耳根子留下热情的余韵,可以让他感觉她是属于他的。 然而,哪怕只有一瞬问,他也不愿意她的心中存在他以外的男人。 “王爷,请东甫送过来,小的便立即赶来,岂料……”话到一半,穿云的目光随即恶狠狠地扫向段青。 依旧坐在榻上的段青方巧抬起眼,和他四目交接,结实地打了个冷颤。 哇,她和他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吗?犯得着用这么阴狠的眼神看她吗? “哦?”朱见暖缓缓抬眼,睇了段青一眼,“小青,你过来。” “是。”段青迟疑,随即顺从地起身,很刻意地绕过穿云的身旁,走到案桌旁。“王爷,有什么事吗?” 难道他没瞧见方才穿云瞧她的眼神极为歹毒吗? 好似只要她轻举妄动,他随时让她小命不保。她知道他护主心强,但也犯不着拿眼神吓她吧? 倘若她真的要他主子的命,她机会可是多得数不清,真是的! 朱见暖意味深长地瞅着她,然后状似不在意地敛下眼。“你家主子送来请柬,说是三天之后毓秀宫举办一场赏花宴,邀了诸位皇子入宫,你觉得本王该去还是不该去?” 闻言,段青不禁微蹙起眉,“王爷问我这种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笑睇着他,视线不知不觉便往下滑,停留在他的唇上,霎时粉颊烧红。 真不知道要把眼睛搁到哪里去?方才若不是穿云及时入内,真不敢想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朱见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直瞅着她,瞧她双颊泛红,不需要问,他也知道她联想到什么事,嘴角不由得轻勾着笑。 “咱们一道去吧。”他突道。 “嗄?” “赏花宴,咱们一道赴约吧。” 他很好奇东宫太子发现他身旁多了个人,会是怎生的表情?更想确定她和东宫太子之间到底有何干系? 赏花宴 毓秀宫后头的百花园里人声鼎沸,到处粉红骇绿,花香四处洋溢;顺着人工池子往里头走,便瞧见席位就摆在池子边,众人席地而坐,眼前一个小方矮几,上头摆满美酒佳肴。 放眼望去,众皇子几乎都已经入席,唯有身为主人的东宫太子和兴王朱见暖尚未入席。 而朱见暖……此时还在毓秀宫内。 比起后宫其他宫苑,毓秀宫绝对不是极尽奢华之地,对他而言,却是有最多回忆和感触之地。 “王爷,时候到了。” 跟在朱见暖身后的段青始终不语,而跟在两步后的穿云却忍不住先开口了。 “急什么?”朱见暖环顾着四周,看着没有太多改变的大厅。 他不懂,为什么父皇当年将他和东宫太子一起丢在毓秀宫里,最后却要他搬离这里;又在他并无太多功勋时,就破例封他为王,甚至封地赐宅。 他不懂东宫太子究竟赢了他哪一点? 他征战无数,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替朝廷建下多少汗马功劳,眼前的江山,至少有一半是他打下的:然而他却依旧不得父皇的欢心,依旧没能改变父皇的初衷,执意不改立东宫太子。 他到底有哪里比不上东宫太子? 他不觉得自己有哪里比不上他,甚至认为自个儿胜他太多,凭什么到最后,他成了君,他却成了臣? “八皇弟?” 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嗓音突地在身后响起,朱见暖不禁浑身一震,妖魅的眸子微瞠,却始终没转过身子。 “见过殿下。”段青睇了一眼和他主子一个样子的穿云,随即欠了欠身问安。 都没人要回礼,岂不是让东宫太子尴尬吗? 段青微抬起眼,啊——怎么东宫太子同兴王穿了一样的便衣?虽说请柬上头写了穿着便衣入宫便成,但两人怎会有同样的便衣? 这会不会是什么阴谋? 东宫太子在打什么主意?她眯眼望着他,见他依旧如同往昔英姿飒爽,而她的心却不再像以往那般烦躁不安,不禁笑眯了眼。 罢了、罢了,穿同一件便衣八成只是巧合,他还是原本的他。 “小青。”东宫太子勾起笑,快步走向她。 她笑睇着他,发觉他越走越近,丝毫没有要停下的念头,眼看着他就快要—— “殿下?”段青一脸惊慌地看着东宫太子将她拉进怀里,她的耳朵就覆在他厚实的胸膛上,他的心跳均匀而平稳,强而有力…… 不对、不对,她在想什么?现下是什么时候,东宫太子为什么要搂着她? 以往他从不曾这样待过她的,不对劲……他是故意阴她的! 他总是和她保持距离,尽管许久未见,他也不可能热情地抱住她,他这么做会坏她清白的;况且,王爷就在一旁…… 正想着,突然一股力劲将两人硬生生拉开,她随即又掉进另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错愕地抬眼,瞥见朱见暖正怒不可遏地瞪着东宫太子。 “八皇弟,这是怎么着?”东宫太子浅笑,对于自个儿弟弟粗鲁的行径压根儿没放在心上,迳自笑得怡然自得。 “这是怎么着?”朱见暖恼声问道。 当着他的面搂他的女人,还敢问他是怎么着?混蛋,东宫太子是吃定他不成? “我和小青好些日子没见面,如今在这儿相会,自然会热络些。”话是对着朱见暖说,然而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段青身上。 “哼,你和她是什么关系,犯得着一见面便将她搂进怀里?”朱见暖咬得牙根发疼,搂着段青的双手不由得扣得更紧。 若不是顾虑太多,他岂会让东宫太子好好地站在他面前? “八皇弟,你这么说就不对了。难道你忘了,小青是经由我介绍到府上的?”东宫太子笑了笑,同样的一张脸,他却是堆满了无害而亲和的笑,然而眸底却闪过些许的挑衅。“你说,我和小青是什么关系?” “你!”朱见暖目皆欲裂地瞪着他,紧握的拳头青筋凸起。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分明是故意挑衅他。 为何两人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他在他面前却硬是矮上一大截? 在父皇面前,他比不上他,在兄弟之间,他更是比不上他,究竟是哪里比不上?是比不上他的城府深沉、比不上他的老谋深算?还是他的老奸巨猾?他根本就是狡猾的狐狸! “王爷。”段青赶忙捏了捏朱见暖的手心。 明明三两句话便能够解释得清楚的事,怎会两人说到最后像是在挑衅似的? 东宫太子到底是什么用意?为何硬是曲解话意? 听起来总觉得他……怪了,是身为探子的她真的对兴王偏心,所以才误解东宫太子的用意;还是事实真如她想像,他是故意在激兴王? 但不管是哪一种,她都不喜欢,她不想当任何一个人的棋子。 朱见暖发觉手背微疼,不由得敛眼瞅着她,瞧她轻轻地对自己眨了眨眼,好看的唇轻勾起笑,才教他的心缓缓地平歇了一些。 “王爷,你忘了,我曾经同你提过,我的兄长和东宫太子是故友,所以我才会被引荐到兴王府伺候王爷。”她不忘拍了拍兴王的手,示意他放松一些,要不她快要被他给勒死了。 她可不希望成为他们兄弟阋墙之下的牺牲品,死得冤枉。 “是吗?”朱见暖似笑非笑地道。 在他的记忆中,他未曾听过这件事,更不曾派人打听过,但是她现下说了,不管是真是假,应该都代表她的心是偏着他的。 光是这一点,便能够教他的心平静许多。 一旁的东宫太子见状,笑意不减地道:“不就是如此吗?八皇弟呀,事情要先弄清楚,别老是脾气一来便蛮干硬干的。” 闻言,朱见暖缓缓抬眼瞪着他,每每瞧见那一张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在他跟前说些阳奉阴违的话,他就忍不住想吐。 这种人,究竟凭什么成为东宫太子? “唷,真的收敛了,真是令为兄感动。”东宫太子抬头睇着天色,“好了,时候差不多了,咱们赶紧到后院去吧……咦?八皇弟,今儿个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咱们孪生子心有灵犀,你瞧,咱们竟穿了一模一样的便衣。你想,若是咱们一起到后院去,他们认不认得出咱们谁是谁?” 话落,东宫太子寓意深远地瞅着他;别说朱见暖恼怒,就连他身旁的段青都对他投以不解的目光。 他非得要伤人伤得如此彻底吗?话中有话,尽管他嘲讽人不带脏字,却比刀刃更伤人,他分明是故意这么做,但是这么做,对他究竟有什么好处? 眉头微蹙,她不想再理睬东宫太子那张伤人的嘴脸,拾眼睇着朱见暖,却意外地见他紧抿了唇,眸底闪过各种复杂的情绪。 朱见暖缓缓地闭了闭眼,再张开眼,眸底已经没了浮躁。 朱见暖深吸一口气道:“我先进去总可以吧,要不还是要我撕下袖子来分别?” 东宫太子垂首轻笑着,“犯不着要你撕袖,你就先进去吧,咱们再怎么相似,也会有人分得出咱们……” “小青,咱们走。”不等他说完,朱见暖拉着她便要往一旁小径走去。 东宫太子喊住他们:“等等,小青先留下,我有话要同她说。” 朱见暖回眸瞪着他。 “再怎么说,我和小青也算是故友,借一步说话,应该不为过吧?”东宫太子一贯的保持笑意。 “哼!”轻哼了一下,朱见暖放开牵着段青的手,往小径走去,穿云立即跟上。 他一走,段青不由得怔愣,发傻地睇着微凉的手心,总觉得他方才一放手,教她心里不安。 “小青,你在想什么?” 闻言,段青蓦地回身看着东宫太子,一样的脸,却有着难以言喻的改变,也许他未曾变过,而是她总算看穿他的本性。 |
| “你怎么会用这种眼神瞧我?难道你忘了我派给你的任务,忘了我也算是你的主子?”东宫太子轻勾起唇,挑起迷人的微笑。 “段青逾矩,盼太子恕罪。”段青欠了欠身。 “无罪、无罪,你是小青,怎么做都无罪,就算你没依令行事,你也一样无罪。”他像是给承诺般的认真。 “殿下,你老是让人捉摸不定。”段青叹道。 如今,她可是真真切切地确定他这个人真是阴险。 以往总是在心底偷偷说他的好话,蒙住眼睛不去瞧他偶尔迸出的阴沉目光,捣住耳朵不听他伤人的言语,不去深究他对她的好是否只是为了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更不愿相信,她在他手中只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 但是,眼前她怎么也骗不了自己,他冷冷的嗓音里头莫不噙着讽刺的意味,三言两语之间更是再三挑衅,他该不会忘了,兴王朱见暖是他的孪生兄弟,比所有皇子还亲?何苦再三伤他至深?今儿个以话相逼,天晓得明儿个会不会兵戎相见? “是吗?”东宫太子笑了笑,“依我看,你才令人难以捉摸。” 不过是和兴王相处一段时间,她的心便整个都偏到他的身上去了? 虽然早已是预料中的事,然而现下成真了,他的心还是不由得下沉。 段青睇了他半晌,不回答他。“殿下,有时真的难以辨清你说的是真是假。”段青语重心长地道。 他说起话来和王爷一样没个准,前一刻说无罪,下一刻她八成被斩立决……还说什么不管她的任务成不成都无罪,听起来更不是真心话,倒比较像是好听的场面话。 说起来,这一对孪生兄弟相似得可怕,性子竟是一模一样;然而,不知怎地,每每将两人排在一起比较时,总觉得朱见暖似乎比他更多了分教人心怜的感觉。 哼!教东宫太子给踩在脚底下,他的性子岂能不偏差?可真是为难他了。 虽说,她尚未猜出东宫太子激朱见暖的用意在哪里,但是八九不离十,肯定与他巩固帝位有关。 难道为了江山,其他的一切皆可牺牲抛弃? 依她看来,朱见暖倒还比他多了分人味。 真是管不住自己的想法哪,忍不住便想要偏向他,如今看来,她的心真的全都系在他身上了。 “身在大内,想要成就一番事,必定要有舍才有得,我也只能说太子难为。”东宫太子睇着她轻笑着,笑声中噙着一抹微乎其微的叹息。 “难为?”段青不禁笑了。 可以不为的,不是吗? 他可以闪避这一摊烂泥的,是他自个儿选择不闪不避,甚至纵身投入,处心积虑地排除异己。 “小青,你不会懂的。”东宫太子叹气。 “我也是这么认为。”他的心思比朱见暖还深沉,她没法子懂,也不想懂。“时候差不多了,我得跟上兴王的脚步了。” 欠了欠身,她转身便走,才走了两步,便感觉到身后罩来一阵阴影,未来得及反应,身后的人便紧紧地将她搂进怀里,厚实的胸膛紧贴着她,教她不由得往前倾身,不想和他接触太多。 “殿下,您逾矩了。”她微恼地道。 还做什么表面功夫来着?王爷不已经到后院去了,他现下搂着她,到底是想要激谁啊? “小青,你的心真是一路偏到八皇弟身上去了。” 那低沉如鬼魅般的声音教段青打从心底发毛。这对兄弟到底打算怎么玩她? 不要用一模一样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哺,她听得头都痛了。 “偏心又怎么样?”她没好气地闭了闭眼,觉得浑身乏力。“殿下不是说了,不管这任务我到底有没有完成都无罪吗?既是如此,我想要怎么做,都无关殿下的事吧。” 她的心会偏还不是他一手造成的? 谁要他欺负王爷欺得如此明显?要她怎么能够视若无睹?她是没法子替王爷出一口气,但是她可以心疼他吧? “我没要你去兴王府的……”他沉痛地低喃着。 “嗄?”闻言,段青一愣。 没要她去兴王府?锦囊里头的命令不就是他亲笔写的?还说什么没要她去…… “殿下,我不懂你的意思,我……” “你们在做什么?” 一旁突然响起朱见暖震天的怒吼声。 段青不由得朝声音的来源探去,还未瞧见人,便感觉一道阴影袭来,她像个破布娃娃般,又跌进另一个结实的胸膛,疼得她龇牙咧嘴。 哎呀,这人不是前脚方走,怎么一下子又拐回来了? “不就是聊聊,叙叙旧。”东宫太子一脸挑衅。 段青不禁有些瞠目地瞪着东宫太子可恶的笑脸。他是在戏弄她?他分明是知道朱见暖又踅回,所以才故意抱着她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她还真以为他有什么难以启齿之事。 原来,到了最后,她依旧只是他刺激兴王的棋子罢了。 真是太可恶了! “聊什么聊?叙旧犯得着搂搂抱抱的吗?”朱见暖恼火咆哮着,一双魅眸像是要喷火似的。 混帐东西,要不是他刻意踅回,天晓得她是不是教他给吃干抹净了? 他又眯起黑眸瞪着段青,恨恨地瞪了她好半晌。 “八皇弟,你也知道我和段青关系匪浅。”东宫太子故意笑得十分嗳昧,逼他不得不胡思乱想。 哼,也得要他胡思乱想,才算是掉进了他的计谋。 若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才教他头痛哩! 朱见暖咬了咬牙,用力地闭了闭眼,低声吼道:“穿云,回府。”话落,他随即拎着尚未回过神的段青往大厅前头走。 什么赏花宴,就当他从没来过! “八皇弟,你要走了吗?”东宫太子假意地问。 朱见暖头也不回,当作没听见,手中紧扣着段青,不让她有半点挣脱的机会。 拉扯之中,段青朝东宫太子的方向探去,原本是想要偷瞪他两眼,消消一肚子火气,岂料竟见着他带笑的俊脸彷若噙满了说不出的怅然若失,这是怎么一回事? 贵为东宫太子,他得天独厚,有什么东西是他得不到的?他犯得着露出这么失落的表情? 正想着,身子一个踉跄,她倒在朱见暖的身上,不禁吃痛地揉了揉鼻,抬眼见到他一脸的怒火,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同样的一张脸,怎么会有如此两极化的表情?这一对兄弟,真是会折腾人。 兴王府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凝重气息。 段青看着坐在书房里不发一语的朱见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开口也不是,只能陪着他一起扮阴森。 只是,总不能这样一直沉默下去吧?天色都暗了。 需要她开口安慰他吗?但,要她从何安慰起? 事实上,她只要一开口,便会令事情更加复杂。都怪东宫太子胡乱挑衅,丢了个烂摊子给她。 原本以为她可以很安然地待在兴王府,就算不完成任务也无妨……唉,她要是倒霉地死在兴王府,她做鬼也要去找东宫太子。 段青心里正恨恨地想着,耳边却突然传来朱见暖阴冷的声音。 “你心里可乐了。” “嗄?”她要乐什么? 朱见暖冷笑一声。“瞧见了你的心上人,你怎么能不乐?” 他心中一直有诸多疑问,只是不想问出口,然而,不说不代表他忘了当时她初见他第一眼时,那眸底难以掩饰的诧异和惊骇。 那神情在在显示她和东宫太子之间绝对有亲密关系。 所谓的亲密绝对不限于身子的清白,还有她脑袋里头的心思,他没法子不把她和东宫太子联想在一起,更没法子不在意她的神情。 她分明就是对东宫太子有情! “什么心上人?”段青光是听便觉得头痛。 老天啊,他该提的不是这件事吧? 什么心上人?她哪来的心上人?就算她以往曾经欣赏过东宫太子,那也已经是过去的事,他怎么会想到那当头呢? “还不承认?”朱见暖冷哼一声,突地起身,一个箭步将她抱进怀里。“当初你第一眼瞧见本王时,不是很诧异?眸底闪过许多的情绪,本王可没有忽略,在那一瞬间你将本王错认成东宫太子了。” 那件事,他搁在心底已久,却从未深思过,但是今儿个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她的眼神早已给了他答案,她还打算要强辩什么? “王爷要我承认什么?”段青不禁发噱。“我从不知道东宫太子和王爷是孪生子,初见面,自然会觉得惊愕,这样也能拿来定我的罪?” 老天,她原本可以很安逸的生活,如今真是教东宫太子给一手搅乱了。 朱见暖眯起黑眸,长睫掩不去他眸底赤裸的恼意。 “好,这件事,你拿这种说法还堵得住本王的嘴,但是今儿个的事,你打算怎么同本王说清楚?”他一把将她丢到窗边的卧榻。 段青被摔得晕头转向,还没搞清楚方向,便觉得重量压了上来,几乎让她快要呼吸不了。 “咳咳……”胸口可真是痛啊! 这人怎么一下是风一下是雨,性子乖僻也该有点分寸吧! 记得今儿个要出门时,他还挺开心的,怎么出去一趟回来之后,他便换了个人了? “说!”他暴戾的怒吼。 段青抬眼看着他盛怒的神情,不禁轻叹一声,暗忖着自己真要被东宫太子给害死了。 “王爷到底要我说什么呢?”好歹先丢个提示给她,要不她还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气恼些什么? “你还在装蒜!” “我在装蒜什么?”她哭笑不得,“我不知道王爷到底是在气恼什么,王爷何不直接告诉我?” “好,你想知道本王就告诉你!”他微微起身,拉了拉襟口。“瞧,本王这一套衣裳……” “外袍镶以银线,腰间束了革带,佐以绶环……挺赏心悦目的打扮。”她横看竖看都不觉得哪里有问题,他到底要她说什么? “你在胡扯什么!”他眯眼怒喝。“你别告诉本王,你没瞧见东宫太子今儿个穿了什么样的便衣?” 都什么当头了,她还在顾左右面百它?不将他逼恼,她是不甘心,是不? “不就是碰巧。”虽说她也认为碰巧的机会不高,但总不能要她说,是东宫太子存心戏弄他的? “碰巧?这种事情能碰巧?本王的便衣全都是由大内织造局所制,每个王爷、皇子绝对不可能有相似的袍子,就算他有,也不可能凑巧在今儿个和本王穿上同件!” “也许正如东宫太子所说,你们兄弟是心有灵犀……”嘿,这种鬼话,就连她也编不下去。趁他还没大声怒喝,她又赶忙改口:“王爷,您应该也记得,这便衣是直到要外出时,您才要我替您换上的,就算您怀疑我通风报信,但我没有离开过王爷的身旁,我要怎么通风报信?” 醒醒吧,别真的让东宫太子给牵着鼻子走,若受他牵引,岂不是中了他的计? 闻言,朱见暖眯紧了眼,思忖了一会儿才说道:“好,就当你说的是真的,但是……”他又逼近她一些。“他话中有话,暗指他和本王长得极为相似,若是一道走进后院,谁猜得出我和他到底谁是谁。小青,你是聪明人,定是听得懂他的意思,也听得懂本王在问你什么,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分明是拐弯抹角暗喻自己有打算杀他,好鸠占鹊巢。 这种事,两人在几天之前曾谈过,为何事隔多天之后,东宫太子也得到消息了?若不是她通风报信,他可猜不出是何人? “东宫太子也不是傻子,倘若我猜得着的事情他也猜中,应该也不难,但若是王爷不相信我,那么,我说再多都是没有用的。”话落,段青勾起无奈的笑意,潋滟的水眸眨也不眨地直瞅着他。 朱见暖俯首,轻咬了下她的唇,压低声音低咒道:“你就不怕本王要了你的命?”瞧,就是这一张嘴巴,说出这么教人火大的话。 压根儿没将他放在眼里。 她真以为他宠她,就会甘心软她出卖,甚至把命卖给她?他还不至于昏庸到那种荒唐的地步。 “进了兴王府,我也从没指望能活着离开;若是可以,还请王爷留个全尸送我回城东段府。”她淡淡苦笑着,眸底没有半点怯懦和退缩,是一片教人激赏的坦然。 “你想离开这里?”朱见暖愣住。 他从没想过她会离开他,他不是已经将她掌握在手里了吗?她要怎么走?没有他的允许,她哪里也不准走! “若是王爷准许。”段青轻笑。 这座宅子是由他当家,任何事自然都要他说了算,是不? 只是,方才是谈这个话题吗? 他不是怀疑身为探子的她阵前倒戈,偷偷通风报信吗?怎么这会儿,他又突然换了个话题? 他真是难以捉摸啊…… “本王不准你离开!”他低吼。 突然感觉下巴传来一阵掐痛感,使得段青不得不抬眼,对上他阴鸷的黑眸。“一切都由着王爷,王爷又何必动怒?” 怎么连这种事都能动怒? “不准!” “王爷……”段青张口欲言,迎上她的却是霸道的唇舌,吻得恁地放肆,咬啮得教她发痛。 他到底是怎么了,为何要将怒火发在她身上? “没有本王的允许,你哪儿都不准去!”他粗嗄地低吼。 她脸上那淡然自在的笑靥,他不想与人分享,尤其是…… “你想回去东宫太子的身边?”寒鸷的黑眸残存着些许欲念,然而突生的想法却迸出更加鲜明的火焰。 “嗄?”她被吻得昏天暗地,脑中乱轰轰的,根本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她只觉得她的心乱了,唇疼痛得难受。 “若是你——”嗜血的黑眸闪过一抹肃杀之气,他紧握起手,彷若正在下一个决定。 见状,段青无奈一笑,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地闭上眼。 该来的,迟早都会来,人终究不逃一死,她并不畏惧,死在他的手上,她倒也心甘情愿;遗憾的是,他竟不相信她。 朱见暖敛眼瞅着她,心思纷乱。 为何到了这个当头,她还是如此认命的接受?她不打算反抗吗?她真的不怕死吗?她真的视死如归?与其认命接受,她为何不求饶?他绝对会饶过她的,她应该清楚这一点的,不是吗? 还是她认为,死了之后,她的魂魄会飞回到东宫太子身边?东宫太子比他好吗?他到底是哪里比他好? 思及此,他的心不由得一震,有些难以置信脑海里竟翻飞出这些想法。 东宫太子夺走太多原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如今就连眼前的她,他也想要抢夺? 不,绝对不称他的意! 得不到她的心,他也要囚住她的人、她的魂魄。 朱见暖再度吻上她微启的唇,一别方才的态意无情,反倒万般怜惜地轻柔吻着,教她蓦地一震。 不是要杀她吗?怎么又…… 慌乱的心思来不及整理,耳边又传来穿云的唤声。 “王爷!” 闻言,她不禁莞尔一笑。她又要再一次感谢穿云了,尽管他不怎么喜欢她。 |
| 书房里到处弥漫着一股古怪的火药味。 只见朱见暖慵懒地斜躺在卧榻上,浓密如扇的长睫几乎掩去他眸底的情绪,教人猜不透他正在想什么。 在他面前的穿云,也只能无奈地单脚跪地,等候他发落。 反观坐在朱见暖身侧的段青,则是偷偷地把发烫的脸藏起来,就希望他们两人当她不存在;要不然直接赶她回兰苑也好,反正她不想在这当头见着任何人。 这种窘状,她再也不要遇上了。 虽说她很感激穿云及时到来,帮她缓和了他焦躁的情绪,但她也不乐见每每这种状况都教他撞见,感觉很羞人。 再来一次,她说不定会羞耻地去寻死。 “穿云。”朱见暖低哑的嗓音幽幽地响起。 “属下在。” “这一回,你若不给本卫一个合理的说法,别怪本王无情。”他长睫微掀,眸底是一片绝不容情的残酷。 越来越没规矩了,给了他可以佩刀不扣门入室的特权,他倒是恃宠而骄了。 之前不是说过了,没有重要的事绝对不准擅闯他的房间。如今言犹在耳,他便立即犯了错,莫非不把他这个王爷给看在眼里? “东宫太子派人快马送来一封信。”穿云思忖了下才道。 “本王不看,烧掉!”哇,又是他,他到底想要怎么样? 他不断地退让,他倒是得寸进尺地逼近了。 混帐东西,要他怎么吞得下这口气?这岂不是逼他早一步完成弑兄计画?他急着下黄泉,他不妨提早送他上路。 “但是,这封信不是要给王爷的,而是要给段青夫人的。”穿云有些难以敌齿。 闻言,朱见暖微眯起充满危险气息的黑眸。 “拿上来。”半晌,他轻启口。 “是。” “你先下去。”接过信,睇着上头龙飞凤舞的字体,他一眼便认出是东宫太子的字迹。 “是。”穿云退下去,并且不忘带上门。 霎时,书房里头充斥诡谲的气息,只听到他拆信封的窸窣声响,教一旁的段青如坐针毡。 信?什么信? 以往她还在段府时,从不曾收过东宫太子捎来的任何信件,如今就在她离开段府,而且才和他见过面之后,他竟派人快马捎来信件,他是想要玩死她,是不? 他分明是想要刺激王爷,然而他有没有想过他出这等招术,可怜的人是她。 王爷好不容易才稍稍息怒,现下又送来这一封信,东宫太子非要她在一天之间历经惊涛骇浪不可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东宫太子就等着替她收尸吧。 “哼哼哼……” 耳边传来朱见暖诡异的冷哼声,那哼声是一轻一重,教她的心也跳得七上八下,很想要一鼓作气地冲回兰苑,只是跑回去藏起来,又能闪避什么?事情依旧没有解决,问题依旧接踵而来。 “真是一封文情并茂的信,你要不要瞧?”朱见暖笑得诡异,把信递给她。 段青回过神,堆起一脸干笑。“不用了。” 既然他都已经看完了,又何必给她看呢?她一点也不想看哪,就算里头有什么机密要事也没用,倒不如直接丢进火里烧了吧。 “你怎么能不看?这可是你的心上人刻意捎来的信呢。” 朱见暖笑眯了眼,眸底却没有笑意,反而一片森冷,教她瞧得一愣一愣的。 “心上人?”老天啊!东宫太子到底是在里头写了什么? “你自个儿瞧。”见她不打算接过,他索性丢向她。 纸张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腿上,尽管她不想瞧,然而只要她眼一敛,便可以瞧见纸张上头龙飞凤舞的字体,里头莫不是嘘寒问暖,莫不是珍爱怜惜……见鬼了,他何时待她这么好了? 他怎么能写出如此关爱的字句?他这么想逼死她吗? “好一个情长纸意短,不过是几个字,便足以道尽他的心声……”朱见暖似笑非笑地道。 哼,她心里是怎么打算的,他不知道,但是东宫太子心里在想什么,他可是一清二楚! 闻言,段青不禁笑得很苦。 “倘若东宫太子真的怜爱我,又怎么会派我当探子?”这种事,仔细想想不就清楚了。“没有一个男子会将至爱的东西送人吧?” 况且,兴王府戒备森严,他会笨得直接把信丢给兴王府的门房? 飞鸽传书还比较有道理一点! “也许这就是他的计画。” “倒不如说是他要激你的计画。”他真是固执,到底要她怎么说? 他真是容易中别人的圈套,只要东宫太子在他的耳边轻轻煽风点火,他便立即中计,暴跳如雷地找她兴师问罪,天晓得她何其无奈! “他为什么要激本王?又凭什么以为一定激得了本王?” 闻言,段青不禁一愣。 可不是吗?东宫太子会走这一步棋,就表示他有十足的把握,但是他凭什么认为拿她激朱见暖定是有用? 那感觉不像是见招拆招,而是他打一开始便这么决定的,就连她能够得到兴王的偏宠,他似乎也早已猜着……难不成是因为兰夫人? 听森大娘提过,她和兰夫人的感觉极为相似,而朱见暖对兰夫人更有说不出的情分在……没错,肯定是如此的,只是东宫太子怎能那么笃定?难不成他也识得兰夫人? 思及此,心底有种模糊的想法慢慢在形成,教她可以慢慢地猜出东宫太子的用意和心思。 也许一切真是如东宫太子预料般地进行,而他唯一没料准的是,朱见暖的性子就如他一般,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说啊!本王在问你话,你在发什么愣?” 朱见暖沉痛的咆哮声传来,段青不由得回过神,无奈地瞅着他。 “我……” 段青正欲开口,却耳尖地听见远处传来尖锐的破空撕裂声,而且声音直向眼前的他,教她不及细想地往他身上扑去—— “啊——”肩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烧烈痛楚沿路烧到背脊,好像要将她整个人劈开似的难受,她不自觉地尖叫出口。 朱见暖正要开口斥责她,岂料一坐起身便看见她的肩上插了一枝箭,难以置信地瞪着她肩上汩汩不止的血水,心口一窒,喉头也像是被掐紧似的,教他发不出半点声响;然而当他缓缓地移开目光,瞪着被穿破的窗棂,紧紧地咬了咬牙,才大声吼道:“来人啊!差大夫!” “啊啊……” 着火了、着火了……到底是哪儿在冒火?烧得她浑身不舒服极了。谁呀?哪个好心的人替她提桶水来吧…… 段青低声呻吟着,心想没人听见她的声音,正打算再放大音量时,却蓦地感觉到身上着火的地方似乎教些许的水泼熄了一些,露出舒服和感激的笑,小小声地说着谢谢,随即又跌入一片黑暗。 “王爷,依老夫诊断,夫人只要服几帖药,再配上我精制的金创药,伤势应该会很快痊愈。”沙哑的老者声音在床帐外响起。 朱见暖掀开床帐走到外头,不发一语地瞪着大夫。 “她流了不少的血,脸色苍白得吓人,而且,一直还未恢复意识。” 方才还在喊疼呢,喊得他心都发疼了。 “王爷,打王爷唤小人进府至今,也不过一个时辰,药效尚未完全发挥,王爷何不耐心等候?”箭头整个贯穿段青夫人的肩头,能够止住血已经不易,想要在短时间之内发挥药效镇热解痛,根本比登天还难。 闻言,朱见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 大夫随即往外走去,走到门口差点和正打算进房的穿云撞在一块儿。 “王爷。”穿云必恭必敬地施礼。 朱见暖懒懒地斜睨着他。“找着人了?” “没有。” “没有你还敢回来?”朱见暖只手托腮,眸里杀气横生。 “属下该死。”穿云立即跪下。 “别急着死,先给本王揪回凶手再死!”朱见暖咬牙低吼着,怒气自齿缝中流泻。 他要瞧瞧,到底是哪个胆大的人,居然敢行刺他! 倘若不是段青奋不顾身地扑向他,今儿个躺在床榻上的人可就是他了,再者,依那箭的高度射来,中的是她的肩头,若换作是他,可就是他的心了。歹人行刺谋杀之意已经万分明显。 “是。”穿云应了声,起身便要往外走,却又突然踅回。“王爷,属下有一句话,不知道能不能说?” 朱见暖微微抬眼睇着他。“说。” “王爷,属下觉得事有蹊跷。”穿云斗胆地指出。 “怎么说?” “东宫太子才差人捎信来,随即便有人放冷箭,这会不会太过巧合了?”穿云大胆假设着。 “你的意思是说,那行凶之人便是捎信来的人?”他微眯起眼。 “正是。” 朱见暖微微敛下眼,眉头微拢。“不可能。” “王爷?”穿云不解地走向前一步。 “小青就在本王的身旁,他不可能要人在这种情况底下行刺。”只瞧了穿云一眼,朱见暖便猜出他的心思。 饶是百步穿杨的高手,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底下笃定不会误杀,况且,窗子是合上的,东宫太子不会冒这么大的险要他的命。 这赌注太大了,东宫太子输不起,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东宫太子发觉段青的心已经偏到他身上,所以不在乎她的生死……可能吗?东宫太子的眸底藏着太多对她的爱恋,他舍得手刃自个儿喜爱的女子吗? 但是,若真是他至爱的女子,又怎会将她送到自己身边当探子?还是他认为自己是绝对不可能玷污她的清白,所以放心的让她到这儿? 若真是如此,他可大错特错了。 在段青入府的第二天,他早已阴错阳差地要了她的身子,她早已经是他的人了,谁也不能带走她! “但是王爷,属下觉得这是段青夫人和东宫太子的诡计。” 朱见暖蓦然抬眼,怒目微瞠。“混帐东西,你在胡说什么?这种事是能够算计的吗?那可是一条命,谁会拿自个儿的性命当赌注?”若是箭射偏了,或是射低了,岂不是要她的命? 荒唐!这种事如何假得了? 那时的窗子可是合上的,她真厉害到能够猜出对方射箭的方向? “王爷恕罪,恕属下直言,段青夫人是练家子,也许她能闻风躲箭,自然能够拿捏分寸在王爷面演出戏;况且在毓秀宫时,她曾和东宫太子单独相处一段时间,所以属下认为她极有可能怕自己得不到王爷的信赖,所以……” “狗奴才!”朱见暖怒声大斥。 “王爷恕罪!”穿云双脚跪地。“王爷,忠言逆耳,不过,还请王爷别忘了初衷,也别忘了属下对王爷的赤胆忠心。” 朱见暖站起身,拳头紧握,怒火中烧之际,蓦地听见床榻传来段青的嘤咛呓语,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怒火。 “你当本王是昏庸之辈不成?她的事,本王自有定夺,而你的任务,就是查出行凶之人,给本王抓回那个人,要是找不着人,你也不用回来了。” “王爷?” “还不快滚!”朱见暖咬牙轻斥,怕自个儿声音一大,会惊醒睡梦中的她。 “是。”穿云无声叹息,随即走出门外。 瞪着房门好一会儿,朱见暖才缓步走进床帐内,在床畔坐下,阴鸷的眼眸直瞅着面白如纸的段青,眸底闪过一抹无人瞧见的不舍和心怜。 咦?这是什么味道? 半梦半醒之间,段青总觉得鼻息之间有股幽香,闻起来说有多舒服便有多舒服,然而,她似乎已经许久没闻到这个气味了,一时之间也想不起这混杂各式香气的气味究竟是什么。 混沌之际,段青蹙眉思忖,一会儿,突地漾出笑意。 啊啊……她想起来了,是兰香。算算时节,这个时候兰苑里头的各式兰花该是开放得差不多了吧! 呵呵,真想瞧瞧那一片万紫千红的花海…… 想着,笑意不由得更浓,彷若她生来就爱笑,无论遇着什么事,皆能以笑轻轻带过。 她也许自觉很享受,被排除在外的朱见暖,可不想被抛诸脑后。 “你在笑什么?”朱见暖低喃着,长指拢了拢她滑落腮边的发丝。“梦见了什么?何不说给本王听听?” “咦?”段青蓦地张开眼,有些疑惑地瞪着眼前的男子,瞪着他那双异常柔情的眸子,一时之间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你醒了?”朱见暖轻勾起嘴角。 段青眨了眨眼,眉头蹙得更紧,脱口道:“殿下?”她被人送回段府了吗?不对,段府没有种植兰花,这里不是段府,这里是…… 正思忖着,眼前带笑的眉眼突地狰狞了起来。 “你把本王误当成他!”朱见暖怒不可遏。 他辛苦照料她两夜未合眼,甚至为了唤醒她,还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到兰苑,而她一张眼、一开口,竟将他错当成东宫太子,这口气要他怎么吞得下? “王爷?”段青诧异极了。 “哼。”他冷哼一声,起身走到桌旁。 段青望着他的背影,想要坐起身,却突然觉得肩头痛得教她想掉泪,不由得又跌回床榻。 “啊……”好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你这个笨蛋,你受伤了,你不记得了吗?”朱见暖急忙走回床畔,审视着她瞬间苍白的容颜,替她抚去额上的冷汗。 她痛,他的心比她还痛。 “啊……”段青呻吟了几声,艰涩地点了点头。 她想起来了! 那时她听到凌空破窗而入的尖锐声响,还未细想是怎么一回事,她的身子便已自动地扑上他了。 她猜是暗器,只是……到底是什么暗器?竟能教她这么痛,这感觉就像是从后肩穿透到前头,痛得她龇牙咧嘴。 “笨蛋,本王哪里需要扑身相救?谁要你多管闲事的?”瞧她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他不禁更恼。 早知道会教她笨笨地坐起身而牵痛伤口,他方才就不该小家子气地走到一旁。 都已经守了她两夜了,盼的不就是她醒来的这一刻?都怪她,无端端地将他错认成那个混蛋。 “王爷是在谢我,还是在骂我?”她笑得很苦,五官都皱成一团了。 她替他挨了一箭,他居然还忍心骂她。 “哼。”他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 她张眼看着他,虽然冷汗不断地从额际滑落;然而见着他安好,她心里也踏实多了,痛楚似乎也在无形中减轻了一些。 “你又在笑什么?”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真不知道她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然而,睇着她的笑脸,他一直悬着的心总算安稳一些了。 “没事,总觉得还活着似乎也挺不错的。”她笑道。 “哼,你不是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可不是?人不脱一死,早晚是一片尸骨,但不代表我想死啊。”段青笑着,冷汗却不断地滑落。 若是可以好好过活,谁不要? 若老天愿意给她机会她没道理不要的。 “别笑了,瞧你痛的。”他用袖子轻拭她的冷汗。“要不要吃点东西?还是我派人替你端药过来?” 闻言,段青不禁又眨了眨眼。 她是不是还在作梦?气焰高张、嚣张跋扈的兴王正在照顾她呢,而且口吻是恁地温柔、神情是恁地怜爱,他真的是兴王吗? 真是教她受宠若惊啊! |
| “好苦……”老天,这到底是哪门子的药,怎会一路苦到舌根里? “良药苦口。”朱见暖见段青一张脸皱成橘子皮,不禁好玩地掐着她瘦削的脸颊。“啐,你把自个儿瘦成这副德行,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本王凌虐你,不给你饭吃呢。” 段青抬眼睇他一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向来吃不胖。” 实际上,若不是进了兴王府,先是染上风寒,后又为他挡了一箭,她想自己应该不会瘦了一圈! 但,她一点也不怨,就当是命吧。 八成是她上辈子欠他的,这辈子注定要替他挡下这一箭。 “哼。”朱见暖哼了声,又舀了一口药汁凑到她的嘴边。 原本以为聊聊天,便可以逃过一劫的,岂料药汁还是要喝,呜呜……真的好苦啊! “好了,给你一块糖。”将药碗搁到一旁,朱见暖从桌上的小碟上取来一块糖。“张嘴。” 段青傻愣愣地睇着他把糖搁到她的嘴里,缓缓地把嘴合上,却分不出甜得教苦味消失的甜,究竟是来自于他给的糖,还是他异于寻常的举动。 但是,这实在不像他的行事作风啊! “你在瞧什么?不甜吗?”回头瞧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他不禁有些不自然地双手环胸。 “王爷待我真好。”她由衷地道。 可不是?记得未替他挡下那箭之前,他一向剑拔弩张,不打破砂锅问到底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然而,挡下这一箭后,不过是几夜之间,他的态度竟然大相迳庭,虽说她已经慢慢习惯他变化不定的性子,但是这一回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他的眉眼、他的口吻、他的举止,莫不透露着毫不掩饰的温柔。 “哼。”朱见暖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眼,冷哼了声。“知道本王待你好就好,记得以后没有本王的吩咐,绝对不准再轻举妄动,甚至做些教本王发火的事,别以为本王很喜欢照顾人。” “哦?敢情是王爷是为了我,才愿意纡尊降贵地照顾我?”段青舔着糖,甜而不腻的味道令她回味无穷。 闻言,朱见暖蓦地回眼瞪着她,见到她的笑脸,不禁怔愣,一会儿才急忙回过神,恼羞地低吼:“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只要记得本王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便成。” “是,王爷怎么说便怎么好,一切都听王爷的吩咐。”段青不置可否地轻笑着,清灵的水眸眨啊眨的。“王爷,我好似瞧见你的耳根子发红了。” 原来他也是会害羞的。 “你在胡说什么?”他的眼眸危险地眯起。 “没没没……”她笑得很乐,赶忙佯装疲累地躺下。 差点就忘了这个人说风是风、说是雨是雨的性子,要是逗他过了头,倒楣的人可是她自己。 “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他俯首,恶狠狠地瞪着她。 段青眨了眨眼,笑得很无辜。“这也是王爷宠的啊……”难得能教他宠上天,她不好生把握,岂对得起自己? 况且,她可没逼迫他,是他在她昏迷醒来之际一直待她好,对她嘘寒问暖,无微不至……不知道他演的到底是哪一出戏,但无论如何,她都相当受用,感激在心头。 “知道本王宠你就好,往后不准你再把心思分给其他人。”他俯下身,轻啄着她的唇。 她没有抗拒,睇着他柔情似水的眸,看见那专注深情的眸底竟有她的倒影,心底不禁流过一股暖意。 虽然是孪生子,他和东宫太子的性子可真是天差地远。 一个是千方百计护卫皇位,哪怕是要了他亲弟弟的命,甚至是牺牲了她的命也无所谓;一个却是如此极尽深情地呵护她,好似她一捏即碎,受不住风吹雨淋似的。 唉,为何会相差如此之多? 东宫太子的无情,她不是中了这一箭才知道,而是早在她进兴王府,甚至下令要她借子时,她便已经了悟;然而他竟是恁地无情,派人隔窗射箭,根本不在乎里头死的到底是谁。 是朱见暖也好,是她也罢,横竖他就是要下马威。 唉,不过是个皇位罢了,犯得着争得六亲不认? 一想到她熟识已久的人竟是这样的人,她的心便发痛……唉唉,好像不只,连肚子都痛了……不对,好像是近几日,她每每一喝完药汁,肚子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发痛。 唇上不断传来酥痒的咬啮,然而她的腹痛却是异常地加剧,疼得她不禁眉头紧蹙。 “本王吻你,有教你这般难受吗?”他没好气地道,直瞪着她一脸难受的模样。 “痛……”段青气若游丝地道。 “痛?”朱见暖一愣,忙坐起身,顿时发觉她的气色苍白得可怕,额上布满细碎冷汗。“哪里痛?肩膀吗?还是哪里不舒服?怎么搞的?不是已经好上许多了,好端端的怎么又犯疼了?” 见她喊痛,他整个人都慌了。 段青微眯起眼,乏力地睇着他脸上的担忧和关切,唇角不禁微微地勾起,笑得满足。 天底下,若是有个人会为她的生而喜,为她的死而忧,这一生,可真是死而无憾了。 “都什么当头了,你还在笑!” 真是气死他了,她没瞧见他急得已经快要发狂了吗?她怎么还能笑得出来,而且笑得如此满足自在? “王爷,我没事,只是肚子有点痛,也许……睡一会儿……就好了,你别慌。” 她乏力地合上眼,说话的声音也随之打住。 “小青?”瞧她闭上眼,他随即轻拍着她的脸颊,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他不禁光火地往外大吼:“来人,传大夫!把那个蒙古大夫给本王召来,不给本王一个交代,本王非要他的命不可!” “有喜?”兰苑内房里传来朱见暖惊诧的低喊声。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夫人确确实实是有了身孕。”大夫拱起手,狗腿地庆贺一番。 “为何有了身孕,她却喊肚子痛?而且她在本王眼前痛到昏厥,这可不像一般有孕在身的人。”他眯起眼,迸出危险的气息。 “那是因为老夫不知道夫人已有了身孕,遂先前所开的药帖可能太烈,教夫人痛得昏厥,不过还好王爷发现得早,夫人肚子里的孩子还保得住,待老夫再开帖安胎健身的药替夫人补补身,那就无恙了。”大夫边说,边偷偷抹去额际流淌下来的冷汗。 “是吗?”朱见暖目光犀利如刃,再三审视他所说的是真是假。 “老夫所一言句句属实。” “你下去吧。”朱见暖挥了挥手,见大夫要走,又突地喊住他:“等等,若是这回她又喊痛的话,你可别怪本王把罪全都算在你头上。” 大夫点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逃到外头。 大夫一走,朱见暖缓缓地坐到床榻,唇角不自觉地勾起。 “她有身孕了……”他喃喃自语,越是念着,嘴角的笑意越浓。 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有子嗣。 只因他大业末成,若是这当头身旁有了家累,对他而言并非一件好事,也许会成为把柄;况且,若是他要杀东宫太子,再乔装成东宫太子,原本搁在兴王府的一切全都要丢弃。 可,眼前有了状况。他怎么丢得下段青,还有她肚子里未出世的胎儿? 倘若弑太子成功之后,他硬是带着段青入主毓秀宫,肯定会引人疑窦。但是若把段青留在兴王府,这王爷迟早要废除,里头的家丁下人全都要遣回,一个都不留。 思及此,朱见暖的眉头不自觉地拢起。 这件事要两全其美,很难。 从没想过他有一天得为了这种事费神,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有走到这一步的一天,留下段青,果真是一件错事,教他掉进进退两难的窘局。 但,若是没有段青,他日若是有幸登基为王,身旁没一个人与他一同分享,这皇帝也当得太寂寞了。 寂寞?他以往想过这问题吗? 长久以来处心积虑,他想要的只有帝位,哪怕是要他假冒东宫太子之名,他也甘之如饴,但是,想到登基之后,无人懂得他的喜怒哀乐,不禁觉得有些空虚。 如此的帝位,究竟有什么意义? 反观之,若是和段青守着这座兰苑,一道品茗咏风雅,弹琴沐兰香,这生活不也是挺惬意自在的? 就有如她唇上的那一抹笑意,淡然自在,看起来便觉得心安而舒服。她像是一道清风,除去他心里的阴霾,扫去他百思不透的迷障,也许他可以换个想法,好生思忖眼前的状况。 “王爷。”门外传来穿云的声音。 朱见暖只手托腮,懒懒地朝门口睇去。“你找着路回来了?” “王爷,属下已找着凶手,人正压在大厅外头,不知道王爷要不要拨空前往,看要如何处置他?” “哦?”找着人了?很好……但是,要他放段青一个人在这儿,他心里可不踏实。“先将他押下,本王晚些再过去看看他长得什么模样。” “王爷可是不放心段青夫人一人在此?”穿云不着痕迹地轻叹一声。 朱见暖敛眼。“她有孕在身,现下身子不适,本王自然不放心她一个人待在这儿。”她肚子里可是有他的子嗣,这事情非同小可。 “是王爷的子……”话到一半,门外的穿云蓦地打住,随即改口:“王爷有不少要务在身,总不能老是守在夫人身旁,倒不如请后院的夫人们来伺候她,替王爷分忧。” 对了,他可以差蕙心过来伺候她,蕙心的心思极细,照顾她应该不成问题。“穿云,你先到后院,差蕙心带两个丫鬟过来,本王未回兰苑,她就不得离开。” 门外的穿云无声应对,心里直愁着王爷对段青已经太过宠爱,再加上她有子嗣,这么一来,恐怕到最后,她的存在会左右王爷的心思和计画。 这女人……不能再留。 “脚步轻些,动作细些,声音小些,要不然扰醒了王爷跟前最红的青夫人,我可是担保不了你们的脑袋。” 正睡得迷迷糊糊之际,耳边传来蕙夫人细小的声音,段青悠悠转醒,眨了眨眼,朝身旁的位置看去,不解蕙夫人为何就坐在床榻前。 “你醒了?”蕙心瞧她转醒,轻斥丫鬟。“都是教这干笨手笨脚的丫头给吵醒的。” “不……只是方巧醒了。”段青有些迷糊,依旧不解地睇着她。 “不解我为何会在这儿?”蕙心笑得极冷,瞧她轻点头,便又道:“听王爷说,逮着了伤你的凶手,便到前厅审案去了,可王爷又放心不下你,所以要我带两个丫鬟过来探视你,直到他回到兰苑。” “哦……”原来如此。 蕙心睇着她,突然又说:“青夫人,你有孕在身,你知晓吗?” “哦……”段青随口应一声,又倏地蹙紧眉头,眨了眨眼。“蕙夫人,你说什么?我有身孕?” “你先前不是喊肚子疼?甚至还昏厥过去?王爷替你差来大夫,才知晓你已有了身孕,之所以肚子疼,是因为大夫先前开的药太烈,伤了胎儿,所以又替你换了帖药。” “嗄?”段青脑袋一片混沌,一时半刻难以理解她的话,唯一清楚的是——她有孕了。 老天,这是阴错阳差,还是冥冥之中注定? 东宫太子要她借子,她老早忘了这个任务,一切随老天安排,然而她却在这当头怀孕,老天到底要她怎么做才好? 而王爷又会怎么待她? 杀了她,清除所有挡在他登基大路上的阻碍物,还是留下她? 不,依她对他的了解,他肯定会杀了她,免得他日阻扰他……唉,这肚子里头的娃儿,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你怎么了?”蕙心偏着螓首看着她有些出神的表情。 “呃,没……没什么。”段青轻笑。 “你看起来似乎不开心。”轻叹口气,蕙心拿起手绢替她拭去额角的汗水。 “开心?”她怎么开心得起来?在妾身未明的情况下有了这个娃儿,就等于是拿了催命符,如何开心? 她一切顺其自然,然而情形却是如此吊诡。是老天认为她的时候到了吗?唉,总觉得有些小遗憾呢。 倘若除去王爷对帝位的执着,他可算得上是个多情又温柔的男人了,不过,她肚子里未成形的娃儿,早晚有一天会影响他弑兄之举。 原以为应该还能待在他的身旁一阵子,好生享受他难得的柔情,没想到时间竟是如此短促。 还有,她肚子里的娃儿说不定等不到出世之日,母子俩只能在黄泉底下再相认了。 不过,怎么认呀? 娃儿都未成形,她哪知道他长成怎生的模样? 不过,她猜,该是会长得像爹吧……若是像他,肯定是器宇轩昂、卓尔不群,眉眼定是同他一样凌厉多情,说不准会像同一个模子印出来一般? “哼,咱们后院的姐妹们,莫不想要替王爷添个子嗣,想不到你有幸替王爷产下子嗣,却全然不当一回事。”替她拭干汗后,蕙心瞪着她。“你可知道有了子嗣,你的身分就不同了?众姐妹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位置,你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却没搁在心上,你如我头一眼见到时一样可憎。” 闻言,段青不禁敛眼傻笑。 可憎吗?大概是吧,有时候,她也挺讨厌自己的。 但是,有什么法子?不是她自愿掉落泥淖的……她苦笑思忖着,却想到大哥给的锦囊里头,写着「逃”一个大字。 对了,她可以逃!孩子的爹不要她、不要孩子,但是她要孩子。只要逃离京城,只要躲进人烟较少的山里,也许他的人便找不着她了。她可以一个人扶养孩儿长大,她也许可以躲过命运。 以往一切随遇而安,是因为她只有一个人,可现下不同了,她肚子里有胎儿,她可以不替自己打算,却不能不替孩子打算。 她应该逃,立即逃,逃出这宫闱斗争的是非之地。 “你在想什么?” 段青回过神,惊见蕙夫人竟俯到眼前,忙扬起笑容,却笑得尴尬。“没有,只是甫睡醒,脑袋里有些乱。” 蕙心眯眼瞧了她半晌,突道:“要不要弄点热水净净身子?” “不用了。”段青嘿嘿干笑着,“蕙夫人,不劳你费心了,我瞧天色也不早了,你还是回去歇着吧!让你伺候我,我心里会过意不去的。” 等她一走,她便有法子逃出兴王府。 “不成,王爷交代了,非要我在这里伺候你,等到王爷回来才行。你要赶我,岂不是要害我在王爷面前讨不了赏?” “呃……”他该不会是知道她有孕之后,便要蕙夫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吧?唉,她有伤在身,哪里需要多此一举? “我替人备了热水,我替你抹抹身子吧。”蕙夫人拍了拍手,外头的丫鬟随即抬进一桶热水。 “不用了,我自个儿来吧。”她可不习惯让人家伺候。 “你别动。”蕙心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大夫说过,先前那方帖子太烈,教你肚子里的胎儿有点不安稳,遂要你好生歇息安胎,所以你最好不要乱动,要不到时候出了事,岂不是要我拿命赔给王爷?” “呃……那就甭擦身子了。”她是流了不少汗,但她不觉得有何异味,不一定非得要擦澡不可的。 “那怎么成?也许他日王爷会封你为正室,若我让你蓬头垢面地见王爷,届时你把气发在我身上,我岂不是冤得很?”她轻轻地扶着段青坐起身。“你坐着,让我替你好生打理吧。” “那就麻烦蕙夫人了。” 她都如此坚持了,她还能反抗吗?就由着她吧。 蕙心动作俐落地替段青褪去衣裳,却见到她腰间束带里头有一只荷囊,顺手一抓便往被子里塞,往后喊了声:“蜜儿,燕儿,还不赶紧替青夫人抹身子?” 两个小丫鬟连忙凑近,只听段青闪避地低喊道:“不用、不用,我自个儿来便成,我……啊……” 趁两个丫鬟缠着她,蕙心随即自被子里拿出荷囊,躲到一旁,打开荷囊一瞧,瞧见里头有张纸条,翻开一看,上头写了“借子”两个字,随即将纸条再塞回荷囊里,紧握在手心掂了下,快速朝外头跑去。 借子? 朱见暖幽深的黑眸微微地眯起,再三确认这两个字是不是出自于东宫太子的笔迹。 “这是蕙夫人替青夫人抹身子时所取下的荷囊,若是属下没记错,这荷囊青夫人向来不离身的。”单脚跪在一旁的穿云将荷囊递过去。 朱见暖饮眼睇着案桌上的荷囊,心不禁一沉。 那确实是段青向来不离身的荷囊,不管是上一回染风寒时,还是这一回中箭,只要她一恢复神智,便会立即讨回这荷囊,将这只荷囊视若生命般地珍惜,然而,这荷囊里头竟装了这等可恶的玩意儿。 一张上等高丽纸纸条,上头横躺着简单明了的任务—— 借子。 她曾说过,她是个探子,但她绝对不是为了杀他而来,如今,总算让他知道她真正的任务是什么了,原来是来借种的。 浓眉一拢,朱见暖蓦地将荷囊丢掷在地。 她将他当成什么了? 搁在案桌上的大掌紧握成拳,手背青筋直跳,在在显示出他难以自遏的愤怒。 教他恼的,并不是她为借子而来,而是她欺骗了他! 她所有的辩解全都是假的,只是为了让他采信于她,只是为了留在兴王府,而她再三演出的烂戏码,他竟深信不疑。她的笑不是属于他的,她的随意自在根本就不是真实的;打她一进兴王府,她就是有目的、有预谋的。 说不准她像兰夫人,还是东宫太子特地调教出来的,他怎么会笨得没看穿? 最教他气愤难平的,是她将荷囊视若珍宝地带在身边,而荷囊里头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一张东宫太子亲笔写的纸条。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心里紧紧系着那张纸条的主人,她之所以无所不用其极地接近他,甚至是色诱他,一切都是因为她将他当成东宫太子,她根本就是把他当成了替代品。 早该杀了她,不该放任她的身影在他的脑海里氾滥成灾,甚至笨得想为她放弃夺位之举。他是傻了、蠢了,才会想为了一个虚假的女人而放弃原本该是属于他的帝位。 这可恶的女人,他绝对不放过她,绝不! “王爷,属下早就说过,青夫人绝对不是泛泛之辈,要王爷好生提防……” 话到一半,突见王爷阴鸷的目光扫来,穿云忙又道:“但是现下知道还不嫌晚,只盼王爷别因一时心软再铸大错。” “你以为本王还会再心软?”朱见暖冷笑。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如今罪证确凿,她的目的昭然若揭,他不会再替她圆谎。 是时候了,他该要快刀斩乱麻地将这一切做个了断,不该再放任她左右他的决定,甚至是他的情绪。 还有,幕后指使她的黑手,他也不放过! “穿云。”他低唤一声。 “属下在。” 用力地闭了闭眼,再张眼时,布满血丝的眸底已经没了挣扎。“拜帖,请柬宫太子过府一聚,就说段青借子……命危。” “属下明白。” 穿云快步离去,书房案桌上的烛火轻轻摇晃了下,在朱见暖俊尔的脸上勾勒出邪诡无情的线条。 怨不得他的……他曾经给过她机会,甚至还为了她两难,甚至倒戈,愿意为了她放弃帝位只与她相守,然而她却背叛了他、愚弄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