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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签名,请帮我签名。」
「康先生,可以帮我们签名吗?」
康介颐一走出新书发表会的会场,立刻有几位红着脸的小女生,争先恐后地跑过来,想要请他签名。
「对不起,恐怕没有办法。」一位身着套装、美丽干练的女人,板着脸孔出面阻止。「刚才康先生在里面已经帮排队的读者签过了,再私下帮妳们签名可能会遭人非议,如果妳们想要签名的话,下次请到签名会场排队。」
「啊──」几位小女生齐声发出失望的呼喊。「可是……」
「不要紧的,我替她们签名。」康介颐藏在镜片后的褐色眼珠,深邃迷人,白皙而充满书卷气的俊脸上,有着一抹温文儒雅的笑容,瘦而颀长的身段套着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装裤,清爽的服饰更衬托出他俊雅的气质。
他简直就像从书中走出的翩翩男主角。
噢,真是迷死人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英俊温柔的男人?
几位小女生捂着怦怦跳的胸口,差点没昏倒在地。
「介颐。」看见女孩们花痴般的表情,美丽的经纪人相当不满。
康介颐依然笑笑地说:「没关系,只是签个名而已,不会浪费太多时间的。」
「你真是──」程纪兰悻悻然转开头。
「谢谢!」
几位小女生有的拿出刚买到的新书,有的拿出签名版,几双爱慕的眼睛直盯着康介颐。
「康大哥,我们真的好喜欢你的书,我每次看了都掉眼泪呢!」
女孩们自动把「康先生」进化为「康大哥」。
「是啊,康大哥,尤其是你那本『发现爱妳那个清晨的眼泪』,噢,我好喜欢好喜欢喔!」
「叫什么康大哥?没规没矩。」程纪兰在一旁暗自嘀咕。
「谢谢妳们。」康介颐嘴边始终挂着温文浅笑,骨节分明又洁净的男性大手,在纸上刷刷移动,很快替她们签好漂亮的名。
不料签完了书,她们还想要求别的。
「康大哥,请跟我们合照好吗?」
「不是说好只签名的吗?」程纪兰跳出来抗议。
「可是,我们真的好想跟康大哥合照。」几个小女生眼眶泛红,像是下一秒就要掉下泪似的。
「好的,没关系,我跟妳们一起拍照。」康介颐立即妥协。
「可是──」程纪兰还想说什么。
「没关系,只是拍几张相而已。」
康介颐慷慨地与女孩们各拍了几张照片,本以为她们会就此满足,没想到──
「请问,我们可以跟你握……」
「对不起,我们真的要走了。」程纪兰受够了,拖着康介颐扭头就走,而可怜的小助理则抱着一大堆东西跟在后头跑。
「不好意思喔!」康介颐不能自主地被拉离,还不断回头朝女孩们道歉赔罪。
一坐上停在路边的厢型车,程纪兰立刻发飙。
「介颐,你有原则一点好不好?别宠坏读者,随意答应她们的无理要求。要签名,不会乖乖去排队吗?想拍照?哼!偷拍后拿去转卖吗?还有握手,肢体上的碰触更是绝对不可以。谁知道她们的手心里藏有什么?万一她们过度迷恋,心理不正常,想要伤害你呢?」
搞不好握手不够,她们还想来个热情拥吻呢,现在的小女生到底在想什么?
「不会的啦!她们那么年轻,都是单纯的好女孩,不会有什么坏心眼的。」康介颐依然笑呵呵地回答。
「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她们心里在想什么?玫玥──」程纪兰转向正准备开车的小助理丁玫玥,开始另一阵炮轰。「妳是出版社派给介颐的助理,妳的职责就是帮他过滤身边的可疑人物,万一介颐出了什么事,谁能负责?妳吗?」程纪兰拉长音,不屑地瞥了她一眼。
「对不起。」相貌普通、身材单薄,又戴着一副土气塑胶框眼镜的丁玫玥,只是一径儿垂着头,连气都不敢吭。
程纪兰还嫌不过瘾,继续开骂。「妳呀,老是这样温温吞吞,再不机灵一点,万一将来……」
忽然,一条蓝白条纹的手帕递送到她面前。
「干嘛?」程纪兰愣了一下,看向递出手帕的人──康介颐。
浅浅的笑意依然挂在他脸上,他不疾不徐道:「妳一定很热吧?我看妳脸上都冒出汗珠了,小心脱妆喔!赶快把脸上的汗擦一擦,我让玫玥把冷气开大一点。」
说完,他转头朝丁玫玥微笑暗示,丁玫玥连忙把冷气转到最强。
清凉的冷气从风口传送到车厢里的每一个角落,原本满腹牢骚的程纪兰,瞬间像是醍醐灌顶似的,火气瞬间全消。
她握紧手中的男用手帕,眼神一柔,甜蜜又无奈的笑容浮现嘴角。
「你呀,真是拿你没办法。」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就是这么好的脾气,就是这么善良温柔,让人无法生他的气,更无法讨厌他。
俊美、高颀、儒雅、温柔、善良、诚实、有才华,这么多吸引人的优点,可以说只要是女人,应该都会不由自主爱上他吧?
她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康介颐见她终于气消不再发火,知道这会儿已经风平浪静,于是转过头对丁玫玥一笑,并悄悄用唇语安慰了一声:「没事了。」
丁玫玥鼻头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他真好,真的好好,她……
「玫玥,送我到这里就行了,妳赶快回去休息吧!」
下了车,康介颐回头朝丁玫玥一笑,要她赶快回去休息,而程纪兰因为还有要事,已在中途先行下车。
「没关系,我帮你看看冰箱里还缺什么东西,替你补齐了再走。」丁玫玥已把车子停好,跟着下了车。
她名义上是出版社指派给他的助理,但实际上就像他的生活管家,替他这个除了写稿之外,几乎什么都不会自理的生活白痴打杂、补给粮食。
像是购买民生物资啦!有时还包办清洁打扫与烹饪,俨然像是他的管家。
「谢谢妳,真是多亏有妳,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不好意思地搔搔头,也知道自己老是依赖她,不过他就是这种个性,改不过来。
天真随性,慵懒散漫,不拘小节,还耳根子软,经常被人骗钱。
除了写作之外,他的脑子既简单又单纯,什么尘俗琐事都懒得理,有时候甚至连出去吃饭都嫌麻烦,可以餐餐都吃泡面果腹,出版社怕这棵金光闪闪的摇钱树倒下,才不得不派一名助理替他处理这些生活琐事。
进入屋内,丁玫玥发现前几天刚替他整理好的客厅又乱了,桌上、地上和沙发上,都堆了不少杂七杂八的物品,有书本、杂志、揉掉的稿纸……
她二话不说,连忙开始动手清洁整理。
「真不好意思,我正打算回来之后再整理。」他红了脸。
「没关系,我来就行了,我整理得很快,一下子就好了。」丁玫玥将书籍杂志归位之后,把垃圾扔进垃圾桶,不经意发现里头的泡面空碗。
「康大哥,你又吃泡面啦?」丁玫玥心疼地转头问道。
「呃,因为冰箱里的食物吃完了,我又懒得出去买,所以就……」
出版社三申五令不准他吃泡面,怕他成了木乃伊,而他还是偷偷地吃。
此时,康介颐觉得自己像个不听话的小孩,羞愧了起来。
「这样不行啦!泡面不健康,再说只吃泡面也会营养不良,等会儿我替你去买些好吃又营养的东西,回来替你做些耐放的料理,肚子饿的时候,你只要加热,或是简单调理一下就可以吃了。」
丁玫玥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检查剩余的食材,顺道巡视是否有其他用完的日用品,一一列下清单,准备等会儿开车去买。
「谢谢妳,妳真是我的天使。」康介颐诚心道谢。
丁玫玥面颊微微羞红,脸上是无法掩饰的喜悦,然后拿着车钥匙准备出门。
「啊,等一等。」康介颐喊住她,从口袋抽出皮夹,打开来却发现里头只剩一张千元大钞而已。
近来向他借钱的朋友多了点,所以搞得他也没钱了。
没办法,他只得抽出最后一张千元大钞递给她。
「我最近吃得不多,妳替我买一千块以内的食物和用品就行了。」
「好的。」丁玫玥收下千元大钞,放进皮包里。
「啊,对了!如果方便的话,替我买几罐猫咪吃的鱼肉罐头好吗?」
「猫吃的罐头?」丁玫玥纳闷着,不知道他买猫罐头要做什么。总该不会是要自己吃的吧?
丁玫玥摇摇头,笑自己爱胡思乱想。「没问题,那我出门了。」
康介颐飞快走进书房,他脑中又有新的故事了……
「嗨,宝贝们。」
深夜,康介颐拿着丁玫玥替他买来的猫咪罐头,来到住家附近的公园。
那些罐头当然不是他要吃的!
原来他有次外出时,不经意发现有只野猫在公园的凉亭内生了一窝小猫,然而不尽责的母猫生了小猫咪没多久,就开始趴趴走,把几只还嗷嗷待哺的小猫丢着不管,康介颐心疼牠们,便偶尔买罐头来喂食他们。
「来,小家伙们,肚子饿了吧?」他一打开罐头,浓浓的鱼肉香气,立刻把几只饿坏的小东西从隐蔽处引出来。「来吧,快点来吃噢!」
几只小猫毫无戒心,乖乖在他面前排排坐,等着放饭吃。
「来,每一只都有,不要争,不要抢喔!」康介颐将鱼肉罐头平均分在免洗纸碗内,再一一放在每只小猫咪面前。
分到食物的小猫立刻埋头狼吞虎咽,逗笑了康介颐。「不要吃得那么急嘛,小心噎到喔!」
「来,你的──喝!」他准备将最后一碗鱼罐头分给坐在最后面的小猫,然而一抬头,他吓了一跳。
不知何时,最后面的位置竟然多了一只猫──噢,不!是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女孩──他从没见过如此苍白、纤瘦的女孩,一袭黑衣让她几乎和黑暗结为一体,若不是那张清秀白皙的面孔告诉他,她是一个人,他还真以为她是鬼魂呢!
「嗨,妳是谁?」康介颐好奇地询问。
女孩冷冷瞥他一眼,又把视线转开,望着空茫的黑夜,连哼一声都不屑。
但康介颐这个人天性鸡婆──呃,应该说是热心啦,他不理会她冷冷的臭脸,径自走到她所坐的花坛边缘,一屁股坐下,继续与她攀谈。
「这么晚了,妳怎么会一个人坐在这里呢?」康介颐打量她,兀自猜测她是否是翘家少女?
女孩还是不理他,径自望着远方,完全当身旁说话的人是装了喇叭的雕像。
「妳是不是跟爸妈吵架了?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很好,但是不要那么冲,多用商量的口吻跟父母谈谈,就不会老是闹得这么僵。」
他在大学时代曾担任过好长一段时间的青少年辅导义工,对于这些年轻人的心事,他也算挺了解的。
「谁跟你说我和爸妈吵架了?」女孩总算开口,不过语调却是冷得不能再冷,还顺道奉送一记不耐烦的白眼。「我没有父母。」
原来是这样!瞧她年纪轻轻,脸上却无年轻人的朝气与活力,一副历尽沧桑、冷绝无情的样子,想必吃过不少的苦。
他顿时为她心疼,没有家的孩子是最可怜的。
「那么,妳应该是在亲戚家中长大的,为什么跑出来呢?亲戚对妳不好吗?」
女孩缓缓转过头,冷淡的眼眸中,出现一抹淡淡的嘲讽。
「你一向这么『热切』关心别人的事吗?」换句话说,就是多管闲事。
「是啊!」康介颐难为情地搔搔头,一副自知有愧的羞涩模样。「我喜欢帮助别人,但不是为了博取赞美,所以妳也别这样夸赞我。」他会不好意思的。
我不是在夸赞你好吗?女孩嘴角隐隐抽动,冷漠的面具差点破裂。
康介颐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完全不正确,继续安慰道:「在亲戚家被排挤是难免的,毕竟本来就不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在一起难免有隔阂,我想妳可以……」
「我也没有任何亲戚。」所以剩余的话也可以不必说了!女孩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善意的安慰。
「妳没有任何亲戚?」康介颐愣了愣,更深切的同情出现在脸上。
原来她是个孤儿,难怪她身上充满那么深的阴郁与孤寂,因为她只有一个人,没有人爱她、关怀她,所以才会变得如此阴沉冷漠。
他真的觉得很可惜,像她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孩,该是青春活泼,甚至带点淘气慧黠,怎么会死气沉沉,宛如冻结千年的寒冰呢?
「既然妳没有任何亲戚,那妳过去住在哪里?」他不由得感到好奇。
「地狱里。」女孩冷笑回答。
康介颐当然不会以为她说的是真话,不过他想那一定是个很可怕的地方,像真正的地狱一样可怕,所以她不愿意说出来。
「不管那是什么地方,我都庆幸妳已经逃出来了。今后,妳有住的地方吗?」他关心地问。
「你管得还真多。」女孩又不耐地瞥他一眼。
「妳没有地方去对吧?不然,妳跟我回家吧!」
虽然他必须汗颜地承认,自己是个生活白痴,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但是他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好好地照顾她,直到替她找到一个永久的安身之所为止。
女孩抬起头,用黑褐色的冰冷眼珠定定地凝视着他,许久许久,未发一语。
康介颐原以为她会严词拒绝,没想到她突然笑了。「你这人真的很奇怪,就非管我的闲事不可吗?」
虽然还是清清冷冷,没有太大笑意的笑容,但是至少让她感觉起来多了几分人味──呃,他也不是说她不是人啦,应该说她很冷漠、沉寂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不过,笑起来的她,给人的感觉舒服多了,他甚至觉得她很漂亮。
「如果妳愿意让我管,那当然是最好了。」康介颐推推眼镜,温和地笑了。
「在外流浪毕竟不是办法,更何况像妳这样的年轻女孩,说不定会遭遇到许多可怕的事,我想妳还是暂时跟我回家,先住下来再说吧!」
「我怎么知道你心里打着什么主意?你该不会想把我骗到你家,再对我伸出魔爪?」
「欸?」康介颐一愣,接着便咬着拇指烦恼起来。「说得也是,妳我素昧平生,我突然邀请妳到我家,真的很可疑,我该怎么让妳相信我是好人呢?嗯……」
一分钟过去──
「嗯……」烦恼中。
五分钟过去──
「嗯……」继续烦恼。
「够了,我相信你,就去你家吧!」
最后是女孩自己等得不耐烦,主动开口说要去他家。
毕竟,她从没打算在这个公园里过夜。
「真的?妳愿意相信我没有恶意?」康介颐笑得眉眼瞇了起来,他看得出她并不随便相信人,而她选择相信他,让他比什么都开心。
「那妳跟我来吧,我家就在附近。」
康介颐笑着比了个方向,随即带头往前走。
女孩默默点了点头,静静地跟着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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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这就是我家。」康介颐用钥匙打开家门,然后转头面向女孩。「呃,我还不知道妳的名字?」
「闇儿。」女孩惜字如金,几乎不说没有意义的废话。
「噢,闇儿吗?好特别的名字。」康介颐点点头,拿出室内拖鞋让她换上。
闇儿沉默地点了一下头,脱下自己的黑鞋,将白皙的小脚套进室内拖鞋里。
「欸?妳的鞋子好特别。」康介颐突然发现她换下的鞋子材质很特殊,是他从没见过的,像皮革又像软质塑胶,上头有着独特的纹路。
「这是什么材质做的?皮的吗──」他蹲下来想好好研究一下这新奇的东西。
闇儿却倏然脸色一变,飞快夺走那双鞋。「别碰。」
「啊?」康介颐愣了愣,好一会儿才歉然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闇儿闷不吭声,自行打开鞋柜,把鞋子放进一个空位里去。
「呃,那个……」
闇儿转头打量他的房子,没理会他想说什么。
「其实,这不是很大的毛病……」
他叽哩咕噜在说什么?屋里灯光太亮,闇儿不习惯地瞇起了眼。
「如果妳真的介意的话,我可以买些改善的产品给妳用……」
闇儿冷冷转过头,毫无情感的双眸,冷冷地盯着他。「你到底在说什么?」
「呃……就是关于脚臭的问题,妳不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不让我碰妳的鞋子吗?」他如此猜测。
「你说什么?!」闇儿勃然大怒。
闇儿究竟有没有脚臭的困扰,康介颐其实并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闇儿的脸真的很臭。
「就是──」
「你还敢再说一次?」闇儿怒吼,气得想一口咬断他的脖子。
「啊,好好,我不说了。」康介颐见她真的很生气,怕她气坏身体,赶紧柔声应允。
闇儿冷冷别开头。「不让你碰我的鞋,是因为我不喜欢,仅此而已。」
要是他再敢胡乱猜测,她马上调头走人。
「喔,抱歉。」康介颐立即致歉。
他知道有些人对自己的物品有很强的主权观念,不喜欢别人碰触自己的东西,只是他不知道原来闇儿也是这样的人。
看来以后他得留意一点,最好少碰她的东西,免得惹她生气。
「以后我不会再随便碰妳的东西,妳放心吧!」康介颐立刻向她保证。
见他一副自以为了解的样子,闇儿也懒得解释了。
其实,她之所以不想让他碰她的鞋,理由非常简单──纯粹因为那双鞋的材质诡谲,来自某种他从没见过的生物的皮,她不想让他发现这一点。
不过无妨!她不需要向他解释这么多,他喜欢怎么想,就随他去想吧!
「怎么样?我家的环境妳还喜欢吗?有没有需要特别为妳准备什么?」那头,康介颐的心思已经转移到别处去了。
「灯,太亮了。」闇儿抬头看了眼头顶的美术灯,随即厌恶地闭上眼。
明亮的灯光,让她感到很不舒服。
「是吗?」康介颐诧异地看着天花板的灯,他从不知道自家的灯亮得太刺眼。
「我讨厌灯光,全部关掉。」闇儿冷声下令。
「啊?可是全关掉,不就看不到路了?」对于她的无理要求,康介颐只是眉头微蹙,略感烦恼,并没有任何不悦。
「那么,只点几盏小灯就好,我不喜欢光线太亮的地方。」
「噢……好吧!」迟疑了几秒,他还是照她的要求做了。
这间房子他住了好几年,早已熟悉,但对她而言,却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营造她熟悉的感觉,是让她迅速融入环境最好的办法。
他关掉屋内所有悬在天花板上的大灯,只点亮几个出入口与走道的壁灯。
再次沉浸在与生长环境类似的幽黯气氛,闇儿终于觉得自在了一些,脸上紧绷的表情也松懈不少.
第二章
「对了,妳饿了吧?妳应该在公园待了满久的,可能都没吃东西,我弄点什么给妳吃好吗?」康介颐亲切地问。
闇儿迟疑了一下,才缓缓点头。
「那妳稍等一下,我马上去准备。」
她肯吃东西,让康介颐心情极好,轻哼着歌走到厨房,翻找冰箱里的食物。
他在冷冻库找到玫玥离去前,替他准备好的自制冷冻食品。
丁玫玥非常细心体贴,她把做好的咖哩分成一小包、一小包,然后冰进冷冻库里,他要吃的时候,拿一份出来微波加热就可以了
她为了替他节省麻烦,甚至把白饭也一并煮好,同样按照每餐的份量分装、冷冻起来。
而她怕他吃腻,还做了炒饭的冷冻包,全都是微波加热就可以吃的。
他打开冷冻库,取出一份冷冻炒饭,打开下层瞧了瞧蔬果,看见又鲜又脆的水梨,顺道摸一颗出来。
「有炒饭喔,等会儿就可以吃了。」他从厨房探出头,朝闇儿微笑。
闇儿面色漠然冷睇着他,半句话也没说,康介颐不以为忤,又钻回厨房加热炒饭去了。
他的厨房是半开放式的,闇儿可以从流理台上方的空间,看见他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康介颐其实是标准的文弱书生,只会摇笔杆、写文章,对于打理自己的生活很不拿手,光是加热一盘炒饭,他就得忙和大半天,还老是让自己挂彩。
「噢,好烫。」微波炉的哔哔声响起,他急忙打开门,伸手去端磁盘,却冷不防被烫了一下。
「嘶……」他将被烫着的指头贴在耳垂上,发出忍痛的嘶嘶声,直到那灼热的痛楚逐渐散去,他才重新端起磁盘,飞快移到餐桌上。
「哪,炒饭热好了,快来吃吧!」他噙着笑意,扬声招呼道。
闇儿头略歪地看着他,脸上出现一种疑惑与茫然。
「你为什么要照顾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咦?妳是在问我,为什么要收留妳吗?」康介颐正准备切水梨,听到闇儿的问题,立即停下动作。
「嗯!」
「因为──谁教老天爷让我遇见了妳,俗话说『相逢自是有缘』,我以客为尊嘛!哈哈哈……」说着,康介颐自己大笑起来。
「……」但闇儿依然是那副漠然表情,脸上完全没有笑意,嘴角连一厘米上扬的迹象都没有。
「呃,不好笑吗?」他尴尬地摸摸鼻子,自我解嘲地咧了咧嘴。
「我的意思是……哎,我也说不清楚啦!反正我只知道,我不能把孤弱无依的妳留在公园里,万一妳受到任何伤害,那么我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为了不让自己的下半生都活在悔恨中,我只好收留妳了。我这样说,妳能够明白吗?」
「嗯。」大概懂了。
简而言之,就是他怕事后遭受良心的谴责,所以才收留碍事的她。
「来,快过来,趁热吃喔!」康介颐切着水梨,见她还站着不动,再度热切地招呼着,一不小心──
「呜,好痛。」他哀号了一声,手中的水果刀「咚」的一声掉落到砧板上。「哇,血──我流血了。」
「我看看。」不知何时,闇儿出现在他身旁。
咦?!她是什么时候走进厨房的?动作好快!
「喔,好……」康介颐吶吶地伸出手,以为她会替他擦药,谁晓得──
「啊──」一阵酥麻传来,他不小心轻喊出声。
原来她竟像小动物般,含住他的指头,力道不轻不重地吸吮起来。
那种吸吮不像一般单纯的吸吮,除了规律的吸力之外,还夹带着一种诡异的酥麻感,让他忍不住发出令他羞赧的低吟。
啊,糟糕!他怎么会发出这种舒畅的声音?难道他血液中其实存在着某种邪恶的魔性,一受到刺激就会现出原形?
真糟!有够糟。
就在他尴尬难受,想抽回手的时候,闇儿主动放开他的手。
「好了。」她说话的神情正经严肃,脸上没有任何特殊的表情,当然更不像刻意挑逗他的样子,康介颐顿时暗骂自己何时变成大色狼了?
「噢,谢谢。」他飞快转身扭开水龙头,借着洗手的动作让自己暂时分心,别再回味刚才闇儿带给他的奇妙感受。
然而,就在他冲净指端上的些许血迹,准备用面纸擦干之时,他诧异地发现一件事──伤口不见了。
刚刚,他明明划伤自己的手指头,还渗出不少血珠,但是就在闇儿替他用嘴止血之后,竟然找不到伤口了。
他的手指头就像从未受伤那般,毫无切到的痕迹。
「欸?!」怎么会这样?
他怔愣地缓缓抬头,直盯着闇儿。
「这样疗伤很有效吧?」她不闪不躲地与他对视,眼神一派清冷,没有热情,也没有心虚。
「嗯……」大概是他看错了吧!可能是伤口太小,一冲水皮肤就黏合在一起,其实伤口还是存在,只是他找不到罢了。
他不断提出合理的解释,说给自己听,直到自己接受这种说法为止。
他甩甩头,甩去乱七八糟的荒诞想法,继续把水梨切完,然后装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招呼她过去坐下。
「快过来吧!闇儿,东西冷了就不好吃了,吃完炒饭,还有水果可以吃喔!」
「水果?」那是什么东西?
不过闇儿没有时间多想,因为康介颐将一根闪闪发亮的银色汤匙塞进她手里,然后温柔地按住她纤瘦的肩,将她推到椅子前坐下。
「快来,尝尝炒饭的味道怎么样。」康介颐也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期待地等着她用餐。
「嗯。」闇儿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瞧了面前冒着热气的炒饭一眼,才用漂亮的银汤匙舀起一匙炒饭,试探地放进嘴里。
味道还不错!闇儿心想。
热热的,和她过去所吃的那些生冷食物不同,但是热食滑过食道的感觉,其实还满不赖的。
「好吃吗?」见她又吃了第二口,康介颐欣喜地问。
「唔。」闇儿闷不吭声,只点了点头,便继续舀起炒饭放进嘴里,然后沉默地咀嚼。
「多吃点,妳太苍白了,需要很多营养。」他单手支着下颚,满足地笑着看她进食。
「我呢,很想厚脸皮的邀功,告诉妳炒饭是我做的,可惜我不喜欢说谎,所以老实告诉妳吧,炒饭是我的助理做的,她的手艺一向不错,不过我会转告她,妳喜欢她的炒饭。」她相信玫玥会很高兴有人欣赏她的手艺。
康介颐已逐渐习惯她不说话的闷葫芦个性,所以总是主动引导她说话。
其实平日他也不是聒噪的人,但是她实在太静了,如果连他也不说话,气氛就会很僵,所以他才一直强迫自己找话题和她闲聊,不管她有没有回应。
闇儿胃口不大,吃了半盘炒饭之后,便将盘子推开,表示她吃不下了。
「那么吃点水果吧?这我就敢说,是我自己亲手切的了。」康介颐将那盘浸过盐水、依然雪白晶莹的水梨端到她面前。
闇儿像是从没见过这种东西,拿起一片水梨,好奇地前后端详着。
她满脸好奇的模样,引起康介颐的诧异。「这是水梨,妳没吃过吗?」
闇儿摇了摇头,康介颐顿时又是一阵心疼。
老天!水梨是一种如此普通的水果,而她竟然没吃过。过去她究竟住在什么样的地方,遭受什么样的对待?
于是他更加温柔地诱哄道:「来,吃吃看,味道很不错喔!」
闇儿看看他,又低头瞧瞧水梨,半晌后才试探地放进嘴里。
当水梨一入口,那丰沛的汁液与甜脆的口感从齿缝间扩散时,她惊奇地睁大了眼,直盯着手中那片缺了一口的水梨。
世上竟有如此好吃的东西!
不待嘴里的果肉吞下,她又咬下第二口,回味地细细咀嚼。
「很好吃对不对?玫玥很会挑水果,她买的水果都很甜喔!来,别客气,这些水梨都是妳的,妳尽量吃。」康介颐将那盘水梨推到她面前,让她多吃一点。
闇儿真的很喜欢水果,她只吃了半盘炒饭,却把整盘水梨全部吃光了。
康介颐收走空盘,笑得好满足,彷佛吃了整盘甜梨的人不是闇儿,而是他。
「啊,闇儿,妳要洗澡吗?」顺手洗净空盘,正在擦手的康介颐猛然想到,她可能需要好好洗个澡。
闇儿略微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那我去帮妳放水,现在天气慢慢转凉了,泡热水澡最舒服了。」康介颐简直像个贤慧的娇妻,才刚在厨房忙完,又连忙赶到浴室放洗澡水。
说来奇怪,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闇儿这般照顾。
他向来随性,甚至可以说是散漫,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竟然会为了闇儿,什么事都抢着做,凡事帮她预先设想好。
他从来不曾这样细心呵护过一个人,却甘愿为她忙碌奔波。
而她甚至没有任何感激的表现,但他还是忙得很高兴。
或许,是她冷漠眼神中隐藏的那抹脆弱,教他怜惜心疼吧!所以他才甘愿为她付出,因为他向来同情可怜的小动物。
他耸耸肩,为自己的行为做了合理的解释。
康介颐放满一池水温适当的热水后,便把闇儿喊进浴室洗澡。
待他离去后,闇儿褪去身上紧裹的衣物,滑入浴缸那池冒着蒸气的热水中。
「唔。」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身子,一滑进水中,她便忍不住闭上眼,感受那舒适的热水轻拂肌肤的感觉。
水。
干净的热水。
她合起手心捧起一掌温热的水,感动地深深凝视。
从小到大,她沐浴时总是利用石缝间渗出的地下水清洗身子。不用说,那当然不是很干净,还是冰冷的,而且是蚀人心骨的酷寒,她原以为自己非常习惯用那样严寒的冷水沐浴,今日接触到舒适的热水,才知道她永远也不可能习惯。
她眷恋地泡在浴缸里,直到一缸热水慢慢转凉,直到浴室的毛玻璃门外有道人影担忧地走来走去,她才依依不舍地爬起来,抓起他为她准备的蓬松柔软的浴巾,擦干自己的身体。
她捡拾起自己扔在地板上的黑色衣物,准备再套回去,门外却传来康介颐的说话声。
「闇儿,妳洗好了吧?」他看到她走动时隐约的身影。「我想妳可能没有换洗衣物,所以拿了一件干净的T恤给妳,这是我最小尺寸的衣服,对妳而言应该还是太大,不过现在这么晚也没地方买衣服,妳就先将就凑合着穿吧!」
「嗯!」闇儿开启浴室的门栓,拉开一条缝,接过他递进来的衣物,然后手又缩回浴室里,并且关上那道毛玻璃门。
浴室里,闇儿解开浴巾,套上那件对她来说不但很大、而且非常怪异的衣服。
穿上权充连身睡衣的T恤后,她转身想将浴巾挂回架子上,却不经意从镶嵌在墙上的整片大镜子中,看见自己的影像。
她不由得垂下拿着浴巾的手,愣愣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那个经过热水洗礼的女孩,不再苍白得像鬼,气色好了许多,小嘴粉颊都红通通的,显得年轻而稚嫩。
这是谁?这不是她吧?她怎么看起来不像自己,而像一个普通的女孩?
而她身上套着不属于她惯穿的白色T恤,洋溢着清新俏皮的甜美气质。
甜美?不!她抿起唇,不喜欢这个发现。
她没忘了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她不能在完成任务之前,就先被对方所影响。
但是瞥了眼地上的脏衣服,她实在不想再穿上它们,只好勉强忍受身上这件令她不自在到极点的怪衣服。
她久久没有出来,康介颐担心她在里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所以一直在门外徘徊,若不是偶尔还听见泼水声和晃动的人影,他早就破门而入了。
喀擦!
浴室门打开,闇儿那张比先前红润许多的小脸出现在门后。
康介颐一看,立即惊喜地睁大眼。
「闇儿?!妳穿这样真好看,白色T恤很适合妳。」他欣然赞美,但闇儿却不领情。
「我讨厌这件衣服。」她只想穿黑色的。
「噢,也难怪妳不喜欢,这件T恤的确是大了些。」他以为她是不喜欢衣服的样式。「可是现在太晚了,临时买不到衣服,等明天我再带妳去买。啊──」
他忽然想到,自己已经花光了最后一千元,而距离下次领版税的日子,还有好几天。
他也没有信用卡,因为他总是不懂得拒绝别人,所以好友阿毅三申五令不准他去申办信用卡或是现金卡。
也多亏阿毅的强势阻止,否则只怕现在他早已加入卡奴的行列。
不过,没有钱的话,该怎么替闇儿买衣服呢?
康介颐烦恼地扯着头发,开始有点后悔不该把钱全部借给朋友,可是朋友们遭遇困难,也不是他们自己愿意的,这能怪他们吗?唉……
闇儿歪歪头,微拧着眉,不明所以地看他兀自烦恼着。
深夜,闇儿躺在对她来说,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床上,迟迟没有睡去。
她翻来覆去,睁大眼,在黑暗中打量客房里的摆设。
这是这里的人所习惯的生活环境,温暖、明亮、舒适,被褥轻柔,还有淡淡的香气。
而她却有种强烈的隔阂与不安全感,因为这里与她过去生长、熟悉的世界,是那么不同。
而且这里的人,也和过去她所接触的「人」完全不同。
想起自己在这里第一个遇到的人──康介颐,闇儿眼中便不禁浮现疑惑。
这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热心与笑容呢?想起那张比骄阳还要灿烂的笑脸,还有镜片后那双温柔的眼眸,闇儿心中陡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捂着心口,觉得向来冷寂死沉的胸膛内,心跳的速度,有点快!
「唉哟!」
门外传来一些奇怪的声响,闇儿轻巧无声地翻身下床,悄悄打开门走出去。
「好痛!」一道黑影蹲在地上,捧着自己的大脚呻吟。
「你怎么了?」闇儿的视力很好,就算在黑暗中也能清晰辨物,她一眼就认出那是收留她的「善心人」,也就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康介颐。
「闇儿,唔──妈呀!」康介颐慌忙起身,冷不防撞到柜子尖锐的角,再度发出哀号声。
「你到底在做什么?」闇儿拧眉看着他。
他没看见旁边有个大柜子吗?莽莽撞撞站起来,当然会撞到。
「没什么,我只是……」康介颐点亮柜子上的台灯,苦笑看着站在客房门口的闇儿。「妳怎么还没睡?」
「你不也是?」闇儿看向他,发现他手中拿着一个小盒子。「那是什么?」
「啊,这是……」康介颐像是有点难为情,只轻轻说了声。「针线盒。」
闇儿点点头,没问他针线盒要做什么用。
「怎么不睡呢?」康介颐又温柔地问。「是不是睡不着?」
「嗯!」算是吧!
「初来乍到,还不习惯,难免睡不好,过几天就会比较好了。」他柔声安慰。
「嗯!」无所谓,她其实不是很注重睡眠,在「那里」,她根本不可能让自己安心入眠。
「喝点热牛奶可能会好睡一点,冰箱里有鲜奶,我替妳热一杯吧!」说着,康介颐快步走进厨房,准备帮她加热。
「什么是鲜奶?」闇儿用平板的语调问。
「呃?」康介颐取出鲜奶的手顿了一下,他诧异地回头看她。「妳从没喝过鲜奶吗?」
闇儿默默摇了摇头,眼睛直盯着那个长方形的纸盒。
康介颐顿时对她更加怜悯,连鲜奶都没喝过,她以前的生活一定是他难以想象的贫乏。
他将鲜奶倒进杯子,接着放进微波炉中加热,然后解释:「鲜奶是乳牛所产的奶……」
「什么是奶?」这种问题,从满脸正经、严肃的闇儿口里吐出来,显得更加滑稽。
「奶?!也就是乳牛的乳汁。呃……就是、就是从乳牛的那里挤出来的。」康介颐满脸涨红比了一下她胸部的方向,连瞧都不好意思瞧一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蓦然明白了。
而他红着脸、害羞的样子,令闇儿感到很诧异。
她虽然生性冷淡,不喜欢与人亲近──尤其是男人。不过男人的邪恶心思,她也不是不知道,她知道他们只想要女人的身体。
康介颐这么容易害羞,莫非他跟别的男人不一样?
她忽然起了捉弄他的念头。
闇儿缓缓走过去,故意贴近他,有意无意地挑逗他,想测试他是否真是暗室不欺、坐怀不乱的圣人。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闇儿步步进逼,他就节节后退,直到挺直的背脊抵着微波炉,再也无路可退为止。
闇儿又上前一步,而康介颐已经无路可退了。
这时,正好微波炉的声音响起,让他倏然跳起。
「啊,热好了。」他连忙转身,打开微波炉的门,端出那杯热牛奶放在桌上,仓卒吩咐:「这是很营养的东西,趁热喝能帮助睡眠,妳……赶快喝吧!」
一口气说完,康介颐红着脸转身,飞快奔进卧房。
他居然逃了!
闇儿诧异地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不会吧?世上还有这么纯情的男人?
见他羞得满脸通红,窘得恨不得躲进桌子底下,跑得又像被鬼追赶,闇儿忍不住好笑。
等她发现自己竟然在笑时,那宛如昙花一现的短暂笑容,立即像烈阳下的水气一样,迅速消失无踪。
她笑了。她居然被他逗笑了?
闇儿大感震惊与不可思议,原以为他是个没脾性的老好人、毫无威胁性,没想到愈是没有杀伤力的人,愈是有一种独特的魔力,让人无法克制地被吸引……
开什么玩笑,她可不是来这里谈这些风花雪月的事。
她抿紧了唇,别过头,看见那杯冒出微微热气的鲜奶,她的眼神又不由自主变柔了。
闇儿端起鲜奶凑到嘴边,闻了闻,有种淡淡的腥味,她尝试地轻啜一口。
唔!她立即皱起眉头。
恶!这是什么怪东西?
她硬将那口热牛奶吞下肚,忍耐着不吐出来,奶腥味却一直在她口中徘徊,她连喝了好几口白开水,才勉强消除那种怪味道。
她将剩余的鲜奶全部倒进水槽里,心想──她是永远也没办法喜欢上这种怪异的味道。
灿烂的朝阳自无云的晴空下热情洒落,阳光顽皮地从窗帘的缝隙间钻进屋内,试图唤醒熟睡的女孩。
闇儿还沉睡着,当温热的阳光熨贴在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那种不熟悉的热烫感让她缓缓苏醒,她才猛然惊觉自己竟然睡得这么熟。
她迅速坐起,望着沐浴在柔和光线下的房间,更觉陌生。
缓缓转头望向窗口,那里流泄进来的些许阳光,引起她的好奇心。
她移动身体,赤裸的双脚踩在木质地板上,一步步向那透出光线的窗口走去。
闇儿素手轻轻拂开窗帘,耀眼的阳光立即映入,她痛苦地低吟一声,迅速别开头,远离窗边。
她不喜欢阳光,刺眼的光线就像滚烫的热水,令她感到很不舒服。
她实在不懂,人们为什么喜欢阳光?
叩叩!
这时,传来敲门的声响,接着是康介颐的招呼声。
「闇儿、闇儿,妳起床了吗?」
闇儿走过去,打开房门。
「唔──」一推开房门,她立即难受地闭上双眼,并举手阻挡那突然窜入的强光。
「闇儿,早啊,妳怎么了?」康介颐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
「太亮了!我讨厌阳光,你去把窗帘全部拉上。」
「喔,妳不喜欢太亮的光线吗?好,我马上去关窗帘。」
康介颐飞快转身去将客厅里的窗帘一一拉上,闇儿这才缓缓睁开眼。
「抱歉,我不知道妳的眼睛畏光。」
「那你的眼睛又是怎么一回事?」看着他,闇儿诧异地问。
「我的眼睛?」康介颐摸摸自己的眼眶,想起稍早洗脸时在镜中看见的那两只熊猫眼,外加小白兔的红眼珠。
「我……因为昨晚比较晚睡。啊,对了!我替妳缝了一件衣服喔,妳快点来试穿看看。」他兴致勃勃地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就往客厅里拉。
「喂,你──」闇儿呆望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愣愣地被他拉走。
「妳看这件衣服怎么样?这可是我第一次缝制衣服喔!」到了客厅,他松开她的手,拿起放在茶几上那件白色衬衫改造的衣服。
「妳看看喔,嗯,这边应该是正面,不,这边才是正面……欸?是这样吗?到底是哪边……」他对着那件歪七扭八的衣服大伤脑筋,连自己都搞不清楚正面是哪一面。
闇儿接过来一看,顿时无言。
基本上,哪边是正面其实不重要,因为那根本不能算是一件「衣服」,只能算一条缝坏的「抹布」。
就连要当抹布,恐怕都还会有人嫌弃,因为缝得乱七八糟的,连拿都不知道该怎么拿。
「怎么样?妳喜欢吗?」康介颐期待地看着他,他初试啼声,很渴望能得到赞美。
「……」闇儿还是无言。
这已经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穿的问题。
这件衣服根本已经变形了,两只袖子一高一低,衣服前后的长短也不同,这样的衣服,教人怎么穿?
「借我一件衣服。」闇儿放下衣服,径自走向他的卧房。
「喔,好啊!」康介颐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便跟在她后头走进卧房。
见她打开衣橱搜寻他的衣物,他也好奇地探头瞧着。
闇儿抽出一件黑色衬衫,问:「这件可以给我吗?」
「啊?呃……可以的。」
其实那件衣服并不便宜,是凡塞斯的限量衬衫。
上回签书会时,程纪兰硬逼着他买下,连同西装,算是他衣橱里最有价值的衣物,不过他很少穿,既然她要,那么送给她也无所谓。
「谢谢。」闇儿拿着衬衫回到自己房间,然后关上房门。
康介颐看不到了,只好站在门外等。
不知道她拿着衬衫进房去,是想做什么?
等了约半个钟头,闇儿从房间里走出来,她身上穿着一件新款式的黑色衬衫,下半身则是她自己的黑色长裤。
再仔细一看,那件「新的」黑色衬衫,正是利用他那件黑衬衫修改而成的,她把尺寸改小,变得比较合身。
「妳会女红呀?改得很好嘛!」简直和外头卖的没有两样,康介颐想到刚才那件「抹布」,顿时汗颜自己的缝补技术。
不过……康介颐突然想到,她并没有把针线拿进房间里,那她是怎么修改的?
或许她自己有随身携带针线包吧!
他也不以为意,只笑着说:「那妳先去梳洗吧,我来准备早餐,等会儿就可以吃了。」
「嗯!」闇儿点点头,走进浴室去了。
第三章
当闇儿面庞微湿地从浴室走出来,康介颐已经在厨房手忙脚乱地煎蛋了。
他笨拙地把鸡蛋打进烧得滚烫的油锅里,只见滚烫的热油喷上来,溅到他的手背上。
「啊!」他低咒一声,这一分神,手中的蛋壳不小心滑进平底锅里,他急忙伸手去捞,下场是得到二度伤害。
「该死!好痛。」他急忙捧着发红的手去冲冷水。
闇儿站在后头忍不住摇头。他好像是进厨房找罪受的!
等他冲过冷水,再回到锅前,蛋已经煎焦了。
他看着锅子里那颗烧焦的蛋,真是欲哭无泪。「我再煎一次好了。」
「我来吧!」闇儿突然道。
「咦?」康介颐诧异地转头看她。「妳会烹饪?」
「不会。」
「那妳怎么做?」
「那么你会吗?」闇儿反问。
「不会。」康介颐诚实地摇头。
「既然我们都不会,谁下厨不都一样?而我有自信不会让自己受伤。」意思就是,她不像某人那么笨手笨脚。
她这番话说得康介颐有点不好意思,他也不是故意那么笨拙的。
「好吧,就让妳试试看吧!」这两天他是有点表现失常,可能是刻意想要照顾她,却反而适得其反,弄巧成拙。
他垂头丧气,宛如老牛拖步地想走开,闇儿却又喊住他。「你别走!教我该怎么做。」
「噢,好。」康介颐眉间愁色一扫,立即转身快步走回来。
「首先该怎么做?」
「呃,把锅子清干净,然后重新倒油。等它烧热后,再把蛋打下去。」
几分钟后,一个漂亮黄澄的荷包蛋被盛到洁白的瓷盘上。
康介颐忍不住瞠目结舌。「妳一定是烹饪天才。」
「这是很简单的事,任何人都会吧!」闇儿一脸理所当然地道。
「呃──」一箭正中心脏,他就是那种连学都学不会的人。
她煎好两颗荷包蛋,康介颐则烤了吐司、倒了鲜奶,这就是他们的早餐。
然而闇儿一看到那杯白色的液体就皱眉头。「我不要喝那个。」
「咦?妳不喜欢鲜奶的味道吗?」康介颐现在才知道。
「那味道很臭,我讨厌。」闇儿板起小脸,那模样有点小任性,像是在撒娇,康介颐觉得很可爱。
「鲜奶是有种独特的奶腥味,但还算不上臭吧?不然冰箱里还有果汁,妳喝果汁好了。」
闇儿见他倒出的液体不是白色的,这才愿意接受。
吃过早餐,康介颐提议。「连续几天阴雨绵绵,难得出了太阳,天气这么好,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不要。」闇儿断然拒绝。太阳?那是她的仇人之一。
「为什么不去?」他不明白。「妳皮肤太白了,简直毫无血色,妳应该多晒点阳光,才会红润健康。」
闇儿不发一语,只是冷冷瞪着他。
看着她的眼睛,他蓦然记起来了。「妳怕光?」
「哼。」总算想起来了。
「啊,我怎么忘记了?没关系,我有办法,妳等等!」康介颐转身快步冲回房间。
闇儿拧眉看着他的背影,不一会儿,他拿着一样东西折回来。
「妳试试这个。」他将那样东西放到她的手心。
「这是?」闇儿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她知道透明的叫做眼镜,康介颐鼻梁上就挂着一副,但是全黑的……
「这叫太阳眼镜,又叫墨镜。有了这个,妳就不会畏光了。」
「太阳眼镜?」
「来,试戴看看。」康介颐拿起墨镜,替她架到挺俏的鼻梁上。
这是闇儿第一次透过黑色镜片看世界,觉得十分新奇。
「如何?是不是觉得不那么刺眼了?」他拉开窗帘,闇儿也没难受得立即闭上眼,或是别开头去。
「真神奇!人类真是太聪明了……」闇儿望着明亮度起码削减一半的窗外,喃喃自语。
「嗯?妳说什么?」他一时没听清楚。
「没什么。走吧!如果这样的话,我就愿意出门。」初来乍到,她也该好好探索这个世界。
「那好!我带妳到公园走走,或许我们可以带点面包、水果什么的,顺道在那里野餐。」康介颐欣喜提议。
「我刚吃饱,吃不下别的东西。」他别想把她当猪喂。
「噢,那好吧!」
真可惜!康介颐惋惜地想。她那么瘦,真的该多吃点。
九月的阳光还是相当温暖,但已少了溽暑的酷热。
公园的青青草地被阳光映照得翠绿碧绒,小小的桂花在花丛中散发着淡雅的香气。
许多人趁着天气好到公园游玩,有散步的人、慢跑的人、放风筝的人,母亲推着婴儿车或是带着跑跑跳跳的孩子出来玩耍,还有一家人赤着脚在草地上奔跑追逐着。
闇儿透过墨色的镜片,目不转睛看着这个世界,一切景象对她而言都是那么陌生,她从没闻过花香,也不知道赤脚踩在草地上的感觉。
她过去的世界是阴暗、冰冷、坚硬的,与这个明亮、温暖、柔软的世界完全不同。
「来吧!鞋子脱掉,我们到草地上坐坐。」康介颐学其他人脱下鞋子,光着脚踩上草地。
闇儿看了好一会儿,像在犹豫该不该接受这样的诱惑,许久后,她默不作声地脱掉鞋子,试探性地伸出白皙的小脚,踩上厚实的草皮。
好柔软!她在心中赞叹。这就是青草地吗?
「来,我们去那里坐。」
康介颐自然而然地拉起她的手,走向草地正中央,闇儿愣愣望着那牵着她的大手,感受他的体温,透过手心的接触,一直传达到她的皮肤,直达心里……
好温暖的手。
男人的手──所有人类的手,都这么温暖吗?
「妳的手好冰呀!」他突然回头对她笑着说,那灿烂的笑容,让闇儿有片刻目眩神迷。
连笑容都这么温暖,难道他没有其他的情绪吗?他真的是圣人,从来不曾讨厌过什么人,或是怨恨过什么人吗?
不过,这样的人也并非全然「没救」,想要让他坠入万恶的地狱,其实并不困难。因为他单纯,所以很好掌控,只要让他了解人性的丑恶,让他对人产生怨恨,他很快就会成为魔鬼的信徒。
闇儿勾起嘴角,冷冷地微笑。
「这里看来不错,就坐在这里吧!」康介颐完全不知道她心里兜转的心思,找了块柔软又舒适的草地一屁股坐下,然后拍拍身侧的位置,要她一起坐下来。
闇儿沉默地跟着坐下,但因为是第一次这么做,所以有些不自在。她不断转头打量四周,直到发现周遭的人也和他们一样随意席地而坐,甚至还有人舒舒服服地躺下来,她这才稍微自在一点。
「啊,好舒服喔!」康介颐随性地将头往后一仰,然后兴奋地大喊:「欸,这样也不错耶!天空很蓝,妳也躺下来试试看。」
闇儿考虑了一会儿,也默默跟着躺下。
草地真的好软,背贴着大地,鼻端可以闻到青草的香气,墨镜下的天空也很漂亮,白云一朵朵从上方飘过,柔和的微风吹拂她的脸庞……
她不由得微瞇起眼,慵懒得有点想睡了。
「真的很舒服吧?」康介颐翻身打量她脸上放松的表情,还是一径笑嘻嘻的。
「唔。」闇儿不怎么情愿地哼了声,因为真的很舒服。
「如果妳能拿掉墨镜就好了,天空真的蓝得很漂亮。」他遗憾地道。
「休想。」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这只墨镜等于她的保护色,她才不要轻易拿掉。
「嘿嘿。」康介颐苦笑。他就知道!
闇儿坐在草地上,好奇的双眼忙着探索这个新的世界,不远处正在野餐的一家人,吸引了她的注意。
一位年轻的母亲怀里抱着婴儿,对着婴儿又亲又哄,轻怜蜜爱,脸上尽是满足的表情。而坐在一旁的男人,应该就是她的丈夫、孩子的父亲,正用一种好温柔的眼神望着身旁的妻儿,不时递送水果到妻子嘴边。
闇儿瞧着瞧着,怔忡出了神。
「咦,妳在看什么?」康介颐发现她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一直盯着某处,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一会儿之后,又好奇地看向闇儿。
「那只是一家人在野餐罢了,有那么好看吗?」
「他们为什么要对别人那么好?」
「谁?」他不解。
「那个母亲为什么要那么疼爱那个婴儿?还有那个男人,为什么要对那个女人那么好?」
「哈哈!这个问题很简单啊,因为他们是一家人嘛!」
「一家人?因为是一家人,所以就要对别人那么好吗?」闇儿不懂。
她从来不曾对任何人好过,因为,也从来没有人对她好。
将她养大的那个人,只教会她自私、争斗与无情,而多尼克虽然百般讨好她,但贪求的不过是她的肉体,并非真心待她。
「呃……也不是那么说。」康介颐搔搔头,想了一会儿之后道:「他们不是因为是一家人才对对方那么好的,有些人明明是一家人,甚至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是感情也不好;有些人虽然相隔千里,但是心却紧紧相连。应该说联系他们的不是家庭的束缚,而是爱。」
「爱?」闇儿几乎要嗤之以鼻了。「那又是什么?」
「爱是一种牵挂!当对方在你心里的时候,他会成为妳最甜蜜的包袱,无论何时何地,妳都会随时带着他,绝对不会轻易把他放下。妳会为他欢喜、为他担忧、为他牵挂、为他痛苦,相见时总是充满喜悦,分离时则洒下泪水,灌溉出相思的花朵……」
「我还是不懂。」牵挂着别人、为一个人担忧,这就是爱吗?
她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当然,往后也不可能有。
「妳怎么会不懂呢?难道妳没有所爱的人吗?」
所爱的人?
又是笑话一桩!闇儿冷笑。
「没有。」她俐落摇头。
「没有?那么妳的家──」他倏然想起,她说过自己没有家人。
从小像皮球一样在亲戚间被踢来踢去,难怪她怀疑人性,不明白爱是什么。
「没关系!闇儿,不急。将来有机会,我会教妳什么是爱。」
「我根本不想知道。」她又不是为了学习爱才来到这里的。
「没关系!时间还很长,慢慢来就行了。」
热心过头的康介颐根本没把她的拒绝听进去。
「啊,对了!那边有卖冰淇淋,很好吃喔!」他伸手摸摸口袋,正好还有一些零钱,立即兴致勃勃地起身,笑得像个孩子。「我去买两支冰淇淋来。」
说完,他随即转身朝公园旁的冰淇淋小店奔去。
望着他宽阔的肩,以及奔跑时修长的腿,阳光洒落在他飞扬的短发上……闇儿又不自觉瞇起了眼。
妳在想什么?!当她警觉到自己又出了神,立即拉回远扬的思绪,再度用冰霜封起自己的小脸。
康介颐跑到公园旁的商店向老板买了两支冰淇淋,然后转身走回公园的人行步道,准备回到闇儿身边。
这时,一名骑着自行车的年轻人,从步道的另一头快速冲来。
年轻人远远看见康介颐,身子一扭骑向另一边,避开了他。
闇儿看见了,嘴角勾起诡谲的笑容。她倒要看看,康介颐是否真是个不会生气的人。
她定定直视那名骑着自行车的年轻人,暗中施以法力,让原本可以轻松避开的年轻人,突然控制不住自行车的把手,身体失衡,歪扭几下后往旁边倒去,正好扑向康介颐。
「啊!」两人惨叫一声,同时跌倒在地。
霎时间,一阵天旋地转,康介颐下意识护住想给闇儿的草莓口味冰淇淋,而另一边的就……
「啊!我的冰淇淋──」
他睁开眼爬起来,发现自己的冰淇淋连同脆饼筒一起黏在对方的衣服上,顿时心疼地大叫。
「哇!我的衣服──」年轻人爬起来一看,气得大吼:「你在搞什么鬼?看看你把我的衣服弄成什么样子?!」
康介颐客气地对他解释:「对不起!可是我想这不是我的错,是你自己不小心打滑,连带撞倒我,才会发生这种意外──」他没跟他要求赔偿一支冰淇淋就算客气了。
「你说什么?!」年轻人以为嗓门大就会赢,面红脖子粗地大吼:「明明是你不对,还敢怪我?」
「我没有怪你,只是把事实说清楚……」康介颐试着对他讲道理,但就是有人想靠声音大来吵架。
「你明明就是在指责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赔偿我的衣服,我绝对跟你没完没了。」年轻人气焰嚣张地高嚷。
「这……算了!这件衣服值多少钱,我赔给你好了。」一件衣服没多少钱,如果可以免去一场争执,那也算值得。
「还有我的自行车!刚才那一跤,可能害我的自行车摔坏了。」
「唉,好吧!」康介颐实在不喜欢跟人吵架,正打算赔偿他修车费,息事宁人的时候,闇儿走过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她假装不知情地问。
「噢,没什么!只是我……」康介颐为难地看着她,不知该怎么向她解释刚才的小意外。
他没告状,年轻人倒是迫不及待想跟闇儿攀谈。男子态度轻浮地靠近闇儿,意图调戏她。
「妳是谁?他的女朋友?还满漂亮的嘛!跟着这只软脚虾太可惜了,不如跟我去──」
「对不起,请你不要这样。」康介颐连忙挡在闇儿面前。
「你敢挡我的路?你忘了是你害我跌倒,还毁了我的衣服?!」年轻人对他又是一阵咆哮。
「那和闇儿是两回事!而且我说了,那其实不是我的错──」
于是两人又开始争辩起来,见对方竟想打闇儿的主意,康介颐一时动了气,而年轻人也愈来愈凶悍,两人险些失控地打起来。
闇儿只是想试试他是否真的不会生气,并不想害他和别人打架,于是赶忙指着不远处的告示牌问:「那个图样是什么意思?」
剑拔弩张的两个男人转过头,一看到那个告示牌,立即一个大笑、一个无言。
那是一个红色的大圆圈,里头画上一辆脚踏车,上头一条红色斜线横亘图面,就算不认得字,光看图也知道意思,那就是:脚踏车禁入。
「喔,明明就是你不对嘛!这里根本禁止脚踏车进入,你不但把车骑进来,撞到人还敢怪别人,你要是再不道歉,我就叫警察来,看看谁有理?」康介颐难得板起脸教训人。
「对──对不起。」年轻人自知理亏,摸摸鼻子牵起脚踏车,飞快溜走了。
「谢谢妳,闇儿!多亏妳有看到那个标志,否则我真的得赔他一件衣服和修车费了。」
回到原来的草地上,康介颐坐下来,笑嘻嘻地向她道谢。
「你是笨蛋吗?」闇儿生气地骂他。
「欸?闇儿……」
「明明是他自己来撞你,任何人一看就知道是对方的错,你为什么要答应赔偿他?」闇儿生气地质问。
「啊,那是因为……我不喜欢跟别人吵架,只是一件衣服,没有多少钱,不值得脸红脖子粗地互相叫骂。」
「那叫姑息养奸!因为你的息事宁人,让他根本不认为自己犯了错,以后遇到同样的情况,他还是会做同样的事。」
「我知道!但我是认为,如果社会上的每个人都想占上风,都只想讨便宜,没有人肯吃亏,那么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呢?」
他实在不喜欢纷乱吵杂的世界,所以宁愿自己吃点亏,好换取更多的和平。
「在那种时候,你连自己都顾不了,还想顾别人?」她真不敢相信,他以为自己是伟大的救世主吗?
「我只是想,自己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何乐而不为?」这是他的人生哲学。
「你──」真是气死人!他到底是没脾气还是少根筋?
「好了,别气别气!冰淇淋快融化了,妳赶快尝尝味道如何?」他连忙将冰淇淋递给闇儿,希望她消消气。
「这是什么?」闇儿怀疑地瞪着脆饼筒顶端的粉红色球状物体,上头还隐隐冒着白烟,有些部分开始融化了,几滴粉红色的液体沿着脆饼筒缓缓流下。
自从品尝过可怕的鲜奶之后,她就不太敢再相信他递来的东西了。
「草莓冰淇淋。这是用草莓做的,酸酸甜甜的,女孩子都很喜欢。」康介颐解释道。
「草莓?」是水果吗?应该不可能比鲜奶还恶心吧?
她盯着那颗逐渐融化的圆球,再度提出疑问:「这要怎么吃?」
「这是冰淇淋啊,当然是用舌头舔。」哈哈,难不成还用抹的吗?
「用舌头舔?」闇儿抬起头,正好看到远方有条黑色土狗,伸出红色的大舌头舔食水漥里的雨水,冷艳的小脸顿时黑了半边。
他要她像狗一样用舌头舔东西吃?
「妳怎么不吃呢?冰淇淋真的快融化了。」康介颐眼看着融化的草莓冰淇淋,已经沿着脆饼筒滴落在她手上,急忙催促道。
「这到底要怎么吃?我不要吃。」她发起脾气,把冰淇淋塞回给他。
「哎,就这样吃嘛!」他按着她的手硬将冰淇淋推回她面前,心一急,索性低下头,将流下来的冰淇淋舔掉。
慌乱之间,他温热的舌头不小心舔过闇儿的手指。她倏然一震,像被电流贯穿全身,急忙抽回手指。
康介颐浑然不觉自己刚才在慌忙间轻薄了她,依然毫无邪念地笑着道:「来,就像这样子,快吃吧!」
「嗯……」闇儿无法抑止脸颊莫名升起的灼热感,思绪紊乱地接回冰淇淋,凑近嘴边舔食,却全然不知道冰淇淋融化在嘴里的滋味。
那是什么感觉?触电吗?好奇怪……闇儿活了二十年,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感觉。
「欸,妳怎么了?脸好红喔!不过脸红才好,这样很漂亮。」迟钝的康介颐笑呵呵地道。
「你──」闇儿的脸庞霎时更加火红,娇艳欲滴。她小嘴一咬,火气上来,把冰淇淋甜筒往他手里一塞,接着扭头就走。「我不想吃了。」
「欸,闇儿!闇儿──等等我啊!」
康介颐捧着冰淇淋甜筒在后头追着,还得手忙脚乱地舔掉滴个不停的冰淇淋,模样狼狈不已。
老天,他是哪里招惹到她了?
夜晚,康介颐写作告一段落走出书房,却发现客厅一片漆黑,原本开着的电视关掉了,闇儿也不见人影,只有落地窗打开着。
「闇儿?」他顿时大惊,以为她走了。「闇儿──」
他慌忙奔过去,一绕过沙发却急忙煞住脚步,因为她并没有走,而是坐在敞开的落地窗前,望着天空发怔。
「闇儿──噢,老天,我以为妳走了!妳怎么不看电视却坐在这里发呆呢?」
为了怕她会闷,他进书房写稿前还特地替她开了电视让她解闷,谁知道一转眼她就关掉了。
闇儿淡淡地道:「我不喜欢看电视。」
不是嬉笑吵闹的综艺节目,就是荒谬透顶的时代大悲剧,她看了都觉得无聊。
「妳在看天上的月亮?」康介颐顺着她的视线仰视天际,看见了一轮明月。「今晚的月色真美,又大又明亮,是不是让妳想起自己的故乡?」
「故乡?」哼!她岂会怀念那种地方?「那个地方看不到月亮。」
「妳的故乡看不到月亮?」康介颐诧异不已。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岂不是所有的夜晚都漆黑如墨,看不见美丽的月色吗?真可怕呀!
「那么,我陪妳看。」他放柔语调,在她身旁坐下。
他一偎近,淡淡的男性气息便传到她的鼻端,她抬头望向他,镜片下那双深褐色的瞳眸,像是一湖温柔的池水,要将她吸入其中……
又出现白天在公园时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了!
她立即移动身体,往一旁闪去。
康介颐当然不会明白她敏感的心思,只是感到奇怪──
「妳为什么离我那么远?」怪了!是他身上有怪味吗?
「你别理我。」她窘迫着小脸将头转开,心想只要离他远一点就没事。
只要不看他的眼睛,那种让她胸口涨痛、心跳加速的怪异感就会不见。
「妳在生我的气吗?」康介颐将大脸凑得更近。
「走开。」更浓烈的男性气息迎面袭来,闇儿心口猛地一震,气恼地用力推开他。
他一时不小心,竟被她推得差点倒栽葱。「哇──」
她到底在生什么气?
「我要去睡了。」闇儿一跃而起,径自扭头走进客房,然后用力关上房门。
「欸?到底怎么回事呀?」康介颐莫名其妙地搔搔头,喃喃自语。「我到底又哪里惹她生气了?」
这时,一片又黑又大的乌云突然从天边卷来,很快地覆盖住皎洁的明月,而且瞬间刮起强风,飞沙走石,天地变色。
「哇!怎么突然变得星月无光,而且又……」康介颐瑟缩了一下,鸡皮疙瘩都浮起来了。「好冷,还是赶快回去睡觉吧!」
他赶紧关上落地窗,然后搓着手走回卧房。
窗外的天际,隐约传来几声闷雷,那雷声像是有人用粗哑的嗓子呼唤着。
「闇儿……闇儿……」
第四章
「你要带我去哪里?」
闇儿皱着眉头,瞪向拉着她不断往阶梯上走的男人。
吃过早餐,他就不顾她的意愿、硬把她拉出门,还带到这个不知是什么鬼地方的山上,虽然附近的房子都满高级的,但是她根本不想来这里呀!
「这是我爸妈家,我带妳来看他们。」康介颐在大门前停下脚步,按下电铃后回头笑着朝她解释。
「我又不认识他们,为什么要来看他们?」闇儿神色一绷,开始紧张起来。
「等会儿见了面就认识了呀!」他还是一派热情地笑着。
其实他是怜惜她从未体会家庭的温暖,所以带她回家,想让她体验一下融入家庭的感觉。
「你──」闇儿正要翻脸,大门已应声开启。
「是谁呀?」一名年约五十出头、纤细优雅的妇人探出头,看见康介颐,立即惊喜地睁大眼。「介颐?」
「妈,妳好吗?我真想妳。」康介颐上前紧紧拥抱母亲。
「妈也想你呀!」康母抱了抱儿子,这才转身朝内大喊:「老公,是介颐回来了。」
这时她看见站在儿子身后的闇儿,双眼立即一亮,然后友善地对她绽开大大的笑容。「妳好,欢迎来玩。」
那热情的笑容很像康介颐,闇儿无法讨厌她,于是扯动嘴角,勉强拉出一个微笑的弧度,然后轻声问候:「呃……妳好。」
「喔?有客人呀?别站在门口,进来坐呀!」一道高大健壮的身影出现在康母身后,朝外招呼道。
康介颐和父亲长得不像,康父不但身材魁梧而且较为严肃,脸上几乎看不到什么笑意,只有嘴角微微地上扬。
闇儿很不自在,僵硬地点了下头,当做打招呼。
「嗨,爸!来,闇儿,进来坐。」康介颐简单地朝父亲打声招呼,随即自动自发地拉着闇儿入内。
「你做什么?」康父、康母都在后头看着,闇儿浑身不自在地想甩开他的手,但他硬是不放。
「别客气,到这里坐。」康介颐不知道是故意不理会她的别扭,还是真的迟钝到极点,依然笑咪咪地拉着她入座。
「啊,我去准备热饮。这位小姐──」
「妈,她叫闇儿。」康介颐赶紧介绍。
「好的!闇儿喜欢喝咖啡还是红茶呢?」
「我不──」
「妈,她喜欢水果。」康介颐又在一旁补充。
「好,那我就泡一壶柳橙果茶,顺道切盘水果出来。」康母轻快地走进厨房。
闇儿转头白了康介颐一眼,怪他多嘴。
而康介颐则是咧嘴憨厚一笑,让人虽然生气又不好骂他。
趁着康母还在厨房准备的期间,康父坐下来和儿子以及客人闲聊,康父一开始给人的感觉很严肃,但是一席话谈下来,闇儿觉得他人还满不错的。
在和儿子谈话的同时,他也会不时看看闇儿,问些问题,技巧地把她拉入话题中,但又不会涉及太多隐私或是敏感话题,闇儿相当感激他的敏锐与仁慈。
「来来,喝点热茶,吃点水果。」康母端着大托盘出来,上头摆放着精致的茶具以及可爱的银制小叉子。
精致的陶瓷和餐具,是康母最喜欢的东西。
看到这些瓷器,康介颐才想起一件事,他连忙拿出自己带来的一个纸袋递给母亲。
「妈,这是我上回在一间店里偶然看见的,心想妳一定会喜欢,所以买来送给妳。」
「哇,真好。」康母连忙放下托盘,欣喜地接过礼物。「是什么东西?」
「是妳最喜欢的陶瓷人偶,英国制的,非常精致漂亮。」
「真的吗?我好高兴。」康母喜孜孜地打开包装袋,然而她一拿出那个陶瓷人偶,脸上的笑容立即僵住。
大家也全部愣住了,因为──人偶没有头。
「咦?头怎么会断了?我买的时候明明好好的呀!」康介颐立刻跳起来,震惊又慌张地不断察看包装袋与瓷偶。
只见瓷偶的头掉落在袋子里,看样子是不知何时摔断了。
看见断头的瓷偶,闇儿心虚地想起,自己进门前和康介颐在阶梯前拉拉扯扯,那时康介颐手中提的袋子撞到一旁的扶手时,她听到一声「铿」的清脆声响……
「啊,怎么会这样?妈,对不起喔!大概是我不小心把瓷偶摔坏了,下次我再买个更漂亮的给妳。」康介颐赶紧向母亲陪罪。
康母这时才回神说:「你这个傻孩子,在说什么呀?」
她满脸笑容,捧高瓷偶喜爱地左右瞧着。「这么漂亮的瓷偶,我真的很喜欢,道什么歉呢?」
「可是她的头……」他尴尬地指指袋子,瓷偶的脑袋瓜还在里头呢!
「哎,这样正好!我原本还担心这么大一尊瓷偶玻璃柜会放不下呢,这下没有了头,高度刚刚好,就放得进柜子里啦!」
「啊,是吗?」康介颐露出喜悦的表情,松了一大口气。
「是啊!我现在就放进玻璃柜里去。」康母笑咪咪的捧着瓷偶走向餐室。
「啊,我跟妳一起去。」康介颐追了过去。
接下来,就听到他们母子俩在餐室里的细碎交谈。
「你看,这样高度不是刚刚好吗?」
「欸,真的耶!可是妈──人偶的头怎么办呢?」
「放在旁边好吗?」
「还是让她拿在手上?这样摆放满特别的。」
「嗳!说得好耶,儿子你真有艺术眼光。」
闇儿听得脸颊微微抽动,几乎忍不住想翻白眼。
她真想去告诉那对少根筋的母子档,别让人偶把断头拎在手上,那很像恐怖电影里的鬼娃。
「唉。」康父突然叹了口气,像是看出她的无力,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她露出笑容。「我会把人偶的头黏好。」
「嗯!」闇儿轻轻点头。
那一笑,让康父严肃的气息少了些,多了几分和蔼与亲切。
看来,康父和她是同一类型──理智而冷静。
而康介颐则完全像他的母亲──浪漫善感又天真,真是种奇妙的组合。
稍后,康介颐的父母留两人下来吃午饭,并煮了好多菜,热情款待。
「伯母,谢谢您!今天的菜很好吃。」用餐时,闇儿礼貌地向康母道谢。
「啊,菜不是我煮的,我只是在厨房帮忙而已。」正在啃螃蟹的康母丢下蟹壳擦擦手,不好意思地指指餐桌的另一端说:「这些菜都是介颐的爸爸煮的。」
「啊?」闇儿错愕地转向另一头,看着那位严肃沉静的长辈。
嘴里咬着一只虾子的康介颐也含糊不清地说:「对啊!我爸的手艺很好的,比我妈好太多倍了,以前我还住在家里时,都是他煮菜给我吃的。」
不可能吧?闇儿还是难以置信地看着康父,好像在看另一个人。
「只是还说得过去而已。」康父倒是神情自然,丝毫不以自己这个大男人下厨为耻,只是言谈间还是有些许无奈。
「没办法呀!在介颐的妈烧了厨房两次、把自己弄伤无数次之后,我就坚持由我下厨。而且现在我们大多出去吃,开伙的机会其实不是那么多。」
所谓的遗传,真的很可怕!闇儿大感惊讶。
康介颐也是厨房白痴,他们母子俩真是一模一样。
「所以,以后要辛苦妳多照顾介颐了。」康父微微一笑,对闇儿说道。
「不!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您误会了。」
闇儿急忙想解释,但康父又笑着摇摇头说:「我看得出来,你们很在乎彼此,即使在言谈间,也总是搜寻着对方的目光,以前我跟介颐的妈谈恋爱时,也是这样子的。」
康父不经意的一番话,却同时在两个人心里掀起巨大的波澜。
闇儿与康介颐隔着餐桌对望,同时脸红了,又急忙低下头假装认真地吃东西。但是闇儿却不小心掉了筷子,而康介颐则是打翻酱油。
谈恋爱?他们是吗?是这样的吗?
接下来,无论闇儿怎么假装镇静,心底的波动却已难以平息。
自从那天过后,闇儿和康介颐之间就变得有点奇怪。
表面上,日子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改变,但两人都变得有点小心翼翼,对于朋友或恋人的那条分界线特别在意,不敢稍微逾越。
每当他们相处融洽时,康父那段话便会不时突然冒出来,让两人又开始尴尬、别扭起来。
这天,该来的人照例来了。
叮咚!
程纪兰站在康介颐的家门前,伸手按下电铃后,开始拉拉身上的衣物,整理起自己的头发。
在她身后,丁玫玥始终低着头,怯弱地不敢抬起头来。
门一开启,程纪兰立即露出少女般的甜笑。「介颐,稿子写得怎样?我是来给你送──欸?妳是谁?!」
甜美褪去,程纪兰又变回那个精明能干的女人。
她那双凌厉的杏眼不断上下打量站在门内的女人,而门内的女人──闇儿也不搭理她,径自转身走回客厅。
她喜欢在门口罚站,就随她去吧!
「闇儿,是谁啊?」康介颐正在厨房热最后的白饭和咖哩包,准备和闇儿一起分享。
这是家中最后的存粮,要是后援再不到,他和闇儿就要一起喝西北风了。
「两个女人。」闇儿冷淡回答。
「两个女人?」康介颐狐疑地走出厨房,看到还在门外的程纪兰和丁玫玥,立即绽开笑颜招呼道:「纪兰,玫玥?怎么站在外头发呆呢?快进来坐呀!」
程纪兰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快步走进屋内,而丁玫玥也才敢跟着进门。
「她是谁?」她一进门就追问闇儿的身分,康介颐屋子里藏了个女人,要是让传媒知道了可不得了,那可是天大的绯闻。
「喔,她叫闇儿,是我在公园遇到的女孩,因为她无家可归,所以我暂时先收留她。」
「你要收留她?!」他话还没说完,程纪兰已经开始尖叫。「别开玩笑了!介颐,你心肠软也该有个限度,乱捡猫狗等小动物也就算了,但是收留一个人──」尤其还是女孩子!喔,My God。
「纪兰,她没有地方去,如果我不收留她,那么她就要流浪街头了。」而他无法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
「就算是,那也不是你的责任。」程纪兰软下语气,好声好气相劝。「介颐,你与她非亲非故,她是不是会流浪街头,根本与你无关,你实在不必把这种麻烦揽到自己身上。谁知道她在外头闯过什么祸!」
一个好人家的女孩怎么可能在街上流浪?八成是与人私奔的跷家少女!
程纪兰鄙夷的视线转到闇儿身上,活像她是什么低贱无耻的人。
「纪兰。」康介颐不喜欢她这么说,好像在暗示闇儿是不良少女。
但闇儿却没有太大反应,只用一双幽冷的眸子直盯着程纪兰。
「呃……」程纪兰有点心虚畏怯地别开眼,那双毫无温度与情绪的眼眸,冷得教人可怕。
「纪兰,我知道妳担心我,但是我可以保证闇儿绝对不是什么危险人物!她只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小女孩罢了,等我替她找到合适的住处就会让她离开的。」康介颐大力保证。
不过奇怪的是,他这么说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的胸口闷闷的,好像并不乐见这种情形发生。
「不然,替她另外找个住的地方嘛!」程纪兰又提议。
「听说……中途之家会收容离家出走的少女。」始终默默不语,低着头在一旁的丁玫玥小声建议。
「对对,就送到中途之家好了。」程纪兰热切地道:「我替你打电话,相信他们会愿意收留她。」
「不必这么麻烦。」哼地一声,闇儿勾起唇角,淡然冷笑。「我走就是了。」
「太好了,那我们就这么办!」
「我不答应。」
听到她主动要走,程纪兰大大松了一口气,但康介颐却是板起了脸,怎么也不肯。
「介颐。」程纪兰皱眉喊道。
「纪兰,我实在很不愿意这么说,但是妳不觉得妳干涉得太过了吗?」康介颐面孔严肃,语调冷然地质问。
「介颐──」从没见过他板起面孔,程纪兰倏然花容变色,像是不敢相信他会这么说。「我是为你好。」
她拒绝承认这其中有绝大部分是因为自己的私心。
「你有没有想过,你在屋子里偷藏了一个女人,要是被那些八卦周刊或是报社记者发现,那可怎么办?以你现在的人气与知名度,大家很容易就认出来的。」
程纪兰苦心劝道,然后心烦气躁地开始来回踱步。
「她要永远不出门也就算了,要是出了门被邻居发现,然后通知记者,那可怎么办,现在你的人气正红,稍有一点疏失就完蛋了,你绝对不能被绯闻缠上呀!」
「我为人坦坦荡荡,行得正、坐得稳,谣言会不攻自破。」康介颐坚信道。
「那么那些仰慕你的女书迷呢?你就不在乎她们怎么想吗?如果让她们知道你和女孩子同住一个屋檐下,就算你是清白的,她们也不可能接受呀!」程纪兰不断游说着,希望他打消这个荒谬的主意。
「我很重视书迷,但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将来我也有恋爱、结婚的一天,总不可能为了符合女书迷们的期望而终身不娶吧!」康介颐无奈地道。
「恋爱、结婚?」程纪兰和丁玫玥同时倒抽一口气。
「你、你喜欢她?」程纪兰诧异地瞪大眼,颤抖的手指向闇儿。
而闇儿自己也很惊讶。他在胡说什么?
「就算是,那也不犯法,不是吗?」康介颐懒得解释他只是打比喻而已。
索性让她们以为他爱上闇儿好了,或许这样纪兰就不会想把她赶出去了。
「你……」程纪兰又嫉妒又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他明白,他并不适合拥有稳固、长久的男女关系。
因为女性书迷九成九无法接受,一旦她们集体反弹,他的人气将开始下滑,她们的不满,会非常现实、严苛地直接反应在销售量上。
再说,就算他要谈恋爱,也该找个条件匹配一点的对象。
逃家少女?哈!就像天与地、云与泥的差别,那个名叫闇儿的丫头根本配不上他。
「介颐,听我说,或许你想要谈恋爱了,但是你应该把更多心思放在创作上,现在真的还不适合谈感情,更别提结婚了。」
「无论恋爱与否都不会影响到我的创作,这点我有绝对的把握!我不是明星,写作卖书靠的也不是我的脸皮或是男性魅力,而是我对写作的热忱。我相信读者欣赏的正是这样的才华,跟我已婚或是未婚一点关系都没有,难道不是吗?」
「这──」程纪兰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是这样没错,但是……」
「总之,纪兰,希望妳能尊重我的自由,在我私人领域之内的事,请不要太过干涉。而工作上的事,我会全力与妳配合,未来还是要多仰仗妳。」
见康介颐真挚而恳切地要求,程纪兰还能说什么?
「嗯。我知道了!这是你最近这一个月的版税,交给你了。」
她显然大受打击,没再多说什么,只将版税的支票交给他,然后便离去了。
「康大哥。」一直沉默的丁玫玥走过来,细心问道:「你冰箱里的东西吃完了吧?需不需要我去替你补一点食物?」
「不用了!妳别辛苦了,晚点我和闇儿去买就行了。」康介颐开朗地笑着。
「噢!那我走了。」丁玫玥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片刻后才吶吶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可恶……」
女人躲在空无一人的顶楼阳台,颤抖着手猛抽烟。
「为什么他会喜欢上那种女人?为什么?!结婚?哼!笑话,他要娶那种来路不明、像流浪狗一样的女人?」
女人纤瘦的手指微颤,看得出极度压抑情绪,她不敢让心底浓烈的嫉妒冲破防线,那将是难以预测的可怕后果。
「他怎么可以喜欢上别的女人?怎么可以?」
她一直以为谁也无法把他从她身边夺走,但是谁知道,不知从哪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居然让他说出要谈恋爱和结婚的话?
不!她不能接受,无论如何,她都不让任何人夺走他。
他是她的!他是她的……
极缓慢地,一大片怪异的黑影由上方逐渐笼罩住她,像是黑色的湖水,逐渐将她吞没。
「你喜欢他,对吧?那个名叫康介颐的男人。」
女人抬起头,双眸立即因为巨大的惊骇而瞪大,抽了一半的烟,从不断发抖的手中掉落。「你……你是谁?」
这是什么人?不!这不是人,绝对不是。
如果是人,不会有乌鸦般黝黑的皮肤、羚羊般巨大的角、鹰喙般尖锐的指甲,以及蝙蝠般丑陋的翅膀。
救命啊!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不要……」女人浑身剧烈颤抖,双腿瘫软跪在地上,蜷缩着身子拚命往后挪动,想要逃离这里。
「妳不要怕,我不会伤害妳。我是来帮助妳的!哈哈哈哈……」
那「东西」的笑声比什么都难听,好像被刀刮坏的唱片。
「帮……帮助我?」
「对!妳喜欢那个男人,我就帮妳得到他。想想看,他将会是妳一个人的,这是多么棒的事呀!」那「东西」诱惑着她。
「真、真的?你要帮我得到他?」女人双眼透出惊喜的光芒。
她虽然害怕那「东西」,但是甜美的诱饵还是让她忍不住一口吞下它。
「没错!我可以帮助妳达成心愿,到时候他哪都不会去,只会陪在妳身旁;他的眼睛将不会再看向任何女人,脑子也无法再让任何女人进驻,他会属于妳,只属于妳一个人的。」
「真的吗?」因为太过兴奋,女人的声音在颤抖。「你会让他属于我?只属于我一个人?」
「没错!只要妳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女人狐疑地问。
「把妳的良知给我。」
「什么?!」
「拿一个没什么用处的良知,换取心爱的男人永远陪在妳身边,这是很划算的交易,任何聪明的女人都会立即答应吧?」那「东西」持续对她洗脑。
「等等!我要想一想……」女人怀疑又犹豫。
「我可以给妳一点时间,但最好别让我失去耐心,因为愿意拿良知来跟我交换的女人,普天下多得是。」
「好,我知道了……」
康介颐刚兑换支票不久,准备带闇儿去采买东西时,没想到门都还没跨出去,借钱的人就立即上门来了。
「介颐,帮帮我呀!」
他一打开门,一道人影立刻冲进来跪在地上,拉着他的裤管,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嚷。
「大辅?」
周大辅是他打小认识的邻居,因为不爱读书,国中毕业后便没再继续升学,本来在一家机车店当学徒,也干得好好的,但是几年前不小心骑快车撞死人,赔了对方家属好大一笔钱,不但父母多年辛劳储存的微薄积蓄没了,薪水也被迫转一大半到人家户头,生活总是入不敷出,因此大辅常来找他借钱。
「你的钱又用完了?」
「不是啦,呃,也算是,但是比那个更惨。我……我又撞到人了。」周大辅哭了起来。
「你又撞到人了?!」康介颐也不禁傻眼。
上一回撞死人,让大辅家几乎倾家荡产,他也借了不少钱给大辅。
怎么他还没学到教训,又撞到人了?
「是啊,不过这回对方没死,但是没死比死了更惨!我把那位老太太撞成植物人,家属要我每个月付两万块给他们当医药费,但是我的薪水扣掉上回的赔偿费,只剩一万五,怎么负担得起呢?这不是要逼死我吗?」
「这──」康介颐也很伤脑筋。「大辅,你别再骑摩托车了,现在到处都有捷运站,交通其实很方便──」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眼前我就过不下去了。」周大辅不耐烦地掏掏耳朵,根本不想听他说那些废话。
他语调一软,转用哀兵政策。「介颐,我知道你人最好了,一定不忍心看我落得这样的处境,所以你帮我好不好?我知道你收入高,如果每个月帮我付两万块,应该不是很困难的事。」周大辅希冀地看着他。
「两万块是还好,但是……」怎么好像每次都是大辅在闯祸,而他却得替他收拾善后、擦屁股呢?
「我知道这样有点强人所难,但是我真的没办法了,难道真要我去死吗?」周大辅掩面痛哭,但若仔细一看,会发现他正从指缝间偷觑康介颐的反应。
「唉……」康介颐无奈地搔搔头,知道自己没办法不管他。
毕竟是二十几年的老朋友了,他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大辅被债务逼死呢?
「好吧!这笔钱我暂时替你支付。」
「真的吗?太好了!介颐你放心,那位老太太都七十几岁了,大概也活不了几年,这笔钱不用支付太久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一心巴望人家早点过世,对方家属会很难过的。而我说暂时,是希望你能先找份兼职的工作,赚点钱来补贴所需费用。」
「我知道,我会的。」周大辅乐不可支,只知道自己把麻烦解决了,其他的根本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才不会那么笨,再把麻烦事揽回自己身上!
「我会把你的地址和电话给他们,钱的事就麻烦你了。」周大辅无事一身轻,摆摆手准备离去。
不过才一转身,他就想起一件事,立即转回来,掌心朝上将手伸到他面前。
「嘿嘿,介颐,你还有没有钱,先借我一点周转吧?我身上半毛都没了。」周大辅一脸央求。
康介颐只得无奈地取出皮夹,抽出五张给他。「这个月我也有急用,只能给你这么多。」
「没关系,先这样就行了。」不够再来要就好了。
「谢啰!」周大辅拿走那五千元,潇洒地挥挥衣袖,不说一声再见。
「唉。」康介颐转身欲走向屋内,但是人还没进客厅,电铃声却又响起,他翻翻白眼,再度走去开门。
第五章
「介颐,不好意思,借我一点钱。」这人比周大辅更不客气,直接伸手要钱。
「信阳,怎么回事?」康介颐关心地问。
林信阳是他大学同学,本来担任补习班名师,但和女学生发生不伦恋被抓包之后,不但妻子愤而求去,对方家长也提出告诉,最后丢了工作,在补教界也混不下去,只好靠偶尔投稿、写写文章过生活,可是多半的日子都需要他接济。
他也常要林信阳努力找份正当、长久的工作,偏偏他母亲老是生病住院。
「我妈又……住院了。」林信阳看起来有点心虚,但康介颐并未发现。
「『又』住院了?」康介颐也不禁感到惊讶。
林信阳的母亲这一年来出入医院起码八、九次,上个月据说是盲肠炎,上上个月说是车祸,再之前是忧郁症……
他的母亲是不是年轻时没有好好保养,怎么才五十几岁就一身都是病?
「是啊,她不小心摔下楼。」
「不小心摔下楼?!」康介颐惊恐地瞪大眼。「你们不是住九楼吗?」
从九楼摔出来还有命吗?
「啊──不,不是!我说错了,她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现在骨折入院,所以我想买点营养品给她吃,偏偏我没有钱……」他眼眶泛泪,把自己说成世纪大孝子,只是荷包里没有钱。
「如果是令堂住院的话……」康介颐心肠软,一听到长辈住院,立刻就把钱包掏出来。「但是我也不能借你太多,几千元的话没问题。」
「那够了。」康介颐才刚把纸钞拿出来,立刻被林信阳抽走。「谢了!介颐,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倒是其次,只是关于工作,你应该更积极一点。」
「我知道!我会认真找的。」林信阳随口敷衍,聊没几句便找借口离去。
康介颐望着才刚塞满又变扁的钱包,重重叹息。
「你是笨蛋。」
一转身,就见到闇儿用极不赞同的眼神看着他。
「闇儿?」
「他们都在说谎骗你,你看不出来吗?」
「不!他们怎么会说谎骗人呢?」他不相信好友们会为了金钱说谎骗人。
「不信?」闇儿冷哼。「我带你去看。」
「咦?」去看?
「闇儿,妳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四周噪音很大,康介颐捂着耳朵,提高音量大喊。
在这条经常传出飚车事件的郊区道路上,狂飙的重型机车一辆接一辆地呼啸而过,说话的人必须扯开嗓门,对方才听得见。
「带你来看一个人。」
「一个人?」谁?
「来了。」闇儿指向道路的那头,朝这儿急速飙来的,是一道康介颐非常熟悉的身影。
那人飙到围观群众最多之处,便开始卖弄似的要些特别的花招,甩尾、前轮直立,再不就是后轮倒立,或是原地转圈,引得众人一阵鼓掌叫好,而他也乐得接受众人的欢呼。
「那是……」康介颐瞠目结舌地看着。
那人停下重型机车,摘下安全帽向大家挥手,果然是周大辅没错。
「大辅?」康介颐惊喊。
听到有人喊他,周大辅回过头,见到康介颐,顿时像见到鬼,面色陡然发白。
「啊?介颐?」他一脸心虚地牵着车默默走到路旁,再无刚才的意气风发。
「你……怎么会来这里?」周大辅垂着头,根本不敢看康介颐的眼睛。
「大辅,你为什么跑来这里飚车?」康介颐不解地问。他不是答应不再骑机车了?
「不是啦!你不要误会,我不是飚车。」周大辅连忙辩解。「其实,我是想改行当赛车手,但是,没有适当的场地可以练习,只好跟着大家来这里。」
他一段话说得七零八落,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在狡辩胡认,但偏偏还是有人相信。
「真的?你想当赛车手?那非常好呀!」康介颐真心为他感到高兴。
闇儿忍不住白他一眼。他是笨蛋吗?这么蹩脚的谎言他也相信?
听到康介颐赞成,周大辅胆子也大起来了。
「所以啊,我常常需要在道路上练习,撞到人也是难免的,多亏有你帮我,否则我的梦想大概永远都无法实现……」
瞧他说得沾沾自喜、得意洋洋,闇儿就忍不住生气。
不过她脸上波澜不兴,以冷静得吓人的语气插嘴道:「你要向介颐借钱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总得拿一点抵押品出来吧?总不能要他白白借钱给你。」
「妳是谁?」周大辅狐疑地上下打量她。
「她叫闇儿,是我的朋友。」康介颐插嘴道。
周大辅以为闇儿是他的女朋友,就没多说什么,只道:「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妳要我拿什么当抵押品?」
「你当然有,而且非常值钱。」闇儿的浅笑冷得可怕。
「是什么?」
「你的命。」
「妳说什么?!」周大辅听得背脊发凉,立即暴怒地大吼。
「麻烦你一件事,请你先签下切结书和千万保险契约,在你死后,所有保险金由介颐一人领取,至于丧葬费用,我想介颐也会很慷慨地负责。」
「妳这女人是在诅咒我吗?」周大辅听到这番不吉利的话,脸色立即转黑。
闇儿不理会他,继续说道:「对了!保险金的费用由你负责,毕竟是你保的险,只要你肯这么做,介颐就帮你缴付你撞伤人的医疗费,这样是不是很划算?」
「划算个屁。」周大辅忍不住口出恶言。「我要是有钱缴保险金,何必还伸手跟人借?」
「如果你不肯,那就没办法了。」闇儿冷冷一笑,脸上挂着「我早知道」的嘲讽表情。「你就自求多福吧,以后别再来跟他借钱了。」
「闇儿……」康介颐想帮周大辅说几句话,但闇儿却硬是把他拉走,不许他再和这个损友往来。
「喂!介颐──」
周大辅不死心地在后头叫嚷,而康介颐也只能为难地对他说抱歉。
接着,闇儿带着他来到一间气氛极好的高级餐厅。
「闇儿,妳要做什么?」
康介颐看着典雅桌巾上的那些烫金餐具,都是英国进口的高级品,在这种餐厅吃上一顿,恐怕要不少的钱。
他不是不肯带闇儿来吃高级餐厅,只是不明白她怎么不等服务生带位,就径自往里头走呢?
「我要让你见一个人。」闇儿平静地道。
「谁?」
「他!」闇儿停下脚步,指着坐在角落的一对男女。
男人康介颐很熟,女人则是长得非常漂亮又懂得打扮的交际花。
那对男女正在享用大餐,桌上摆放的餐点全是由昂贵高档的食材制成,这样顶级豪华的料理,连康介颐都很少有机会吃,而在非特殊节日的今天,他的好友却拿着刚向他借的钱,带着女人跑来这里吃香喝辣。
「啊?介──介颐。」林信阳一发现他,吓得陡然站起,慌得连手上的刀叉掉落在地上都不知道要捡起来。
这回他总该生气了吧?闇儿心想。
然而,康介颐只愣了一会儿,接着便露出大大的笑容,上前拍拍好友的肩说:「原来你交女朋友了?有对象是好事呀!怎么不跟我说呢?」
「欸?!」别说闇儿,林信阳都吓了一跳。
他不生气?他谎称母亲生病,骗了他的钱,带女人来吃大餐,他真的不生气?
见康介颐脸上还挂着笑,看来真的一点也不生气,林信阳脸皮顿时又厚了。
「介颐,你来得正好,一块儿坐下来吃吧!」他拉着康介颐,回头对女伴笑着说:「我朋友说很高兴认识妳,坚持要请我们吃一顿。」
康介颐顿时愣住,错愕地看着好友。
呃──有吗?他有说要请客吗?
「啊,真的吗?谢谢你了。」女人一双狐媚的眼直盯着斯文俊雅的康介颐。
闇儿冷冷看着,心底猛然卷起强烈怒气。
「来嘛,坐啊!」女人眨着媚眼勾引他。
「对啊!坐,看要吃什么。」林信阳硬拉他入座,待会儿好强迫他买单。
「够了。」闇儿愤慨地怒吼:「你谎称母亲生病,骗他的钱还不够,还要逼他帮你买单付帐?」
闇儿气炸了,她怀疑康介颐的脑袋是不是坏了,居然把这种人当成朋友。
「闇儿,妳怎么──」正要入座的康介颐,不安地看着她。
「没这么简单的事。」闇儿将康介颐拉起来,瞪着林信阳道:「想追女人就拿自己的钱,你享受,介颐付钱,天下有这么好的事吗?」
「介颐愿意就好了呀!」林信阳理直气壮地回答。
他的回答令闇儿更加气恼,这人真是有够无耻。
「介颐愿意,但我不愿意。既然你还有闲工夫与闲钱交女朋友,我想你应该也有能力赚钱养活自己,所以从今天起,他不会再提供你任何援助,无论你想吃饭、买东西或是追女朋友,都请你用自己赚的钱支付。」闇儿替康介颐提出最后声明。
「介颐,你就任由这女人这样欺压我吗?」林信阳找靠山出面说话。
「呃,闇儿,我们先谈一谈……」康介颐也觉得不妥,想出面求情。
「没什么好谈的。」闇儿气愤地瞪着康介颐,这人难道没有一点脾气吗?「我问你,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当然想啊!」
「如果你想要继续帮助他,那我就走。」她不想被活活气死。
「啊?不行呀!这……好吧!我听妳的就是了,妳别走啊!」康介颐只迟疑了一会儿,立刻同意她的要求。
「喂!介颐──」林信阳简直不敢置信,介颐竟会答应不再援助他。「你怎么重色轻友?有了女人就不管兄弟了吗?」
「兄弟?哼,你也配当他的兄弟?」闇儿真觉得好笑。「老实承认吧,你根本没把他当朋友,只是想利用他而已。除了借钱之外,你可曾关心过他?他目前近况怎样,你清楚吗?」
「我……」林信阳面颊一红,霎时说不出话来。
「走吧!」闇儿拉着康介颐走出餐厅。
「欸?他怎么走了?那我也不要吃了。」林信阳的女伴眼见康介颐走了,竟也起身拍拍屁股,跟着走掉了。
「喂!丽莎──」
结果,只剩林信阳一个人留下来付帐。
「现在你都知道了?他们只是在利用你,你根本不必把他们当朋友。」
离开餐厅之后,闇儿冷冷地对康介颐道。
她就不信认清事实真相后,他还会不生气。
她的责任就是教他认清人性的险恶,让他心中产生愤怒与怨恨,一旦心中生出怨念,魔鬼很容易就可以乘虚而入,届时,她接近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然而,康介颐沉默许久,才叹口气道:「或许他们欺骗了我,但我想他们也是有苦衷的,否则谁喜欢说谎骗人呢?既然他们有他们的难处,也真的需要我的帮助,那就不算恶意欺骗,所以我不怪他们。」
「你──」闇儿哑口无言地瞪着他。「你没救了!像你这样的烂好人,就算地狱之王亲自前来也没有用,谁也改变不了你。」
「地狱之王?那是什么?」康介颐诧异地问。
「不!没什么。」闇儿回避地别开头。「反正你冥顽不化,总有一天你会被人连骨带皮、秤斤论两地卖掉,那就是你轻易相信别人的下场。」
康介颐不在乎地咧嘴一哂。「我是无所谓,不过我知道妳是替我打抱不平,以后我会尽量听妳的,不惹妳生气,这样好吗?」
闇儿瞧见他温柔的眼神,心弦被拨动,但是硬逼自己抹去那种异样的感觉。
「康介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不觉得我又凶又冷血,很惹人厌吗?」她不解,但又很想知道他的观感。
「不会啊!我一点都不讨厌妳。」他微笑。「我一见到妳就有种强烈的感觉,想要保护妳、照顾妳。看到妳孤单寂寞,我会心痛,若是妳不高兴,我会惶恐,要是有人欺负妳,我会生气。真的满怪的,因为我从来不曾对任何人有这种感觉。」
显然他真的不明白,因为他的表情是那样的困惑。
听了他的话,闇儿又开始心跳加速,面颊不由自主发热。
「我想,可能是妳的模样看起来很可怜,我才会对妳特别疼惜吧!」
可怜?这句话让闇儿心田里飞舞的蝴蝶瞬间死去,寒冰再度包覆她的心。
「康介颐?」她冷冷呼唤。
「嗯?」他不知自己惹恼了她,还微笑回应。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笨蛋。」
「欸?!」她怎么突然骂人呢?
「哼。」闇儿才不管他一脸滑稽加错愕的表情,径自扭头,率性而去。
「等等,闇儿!等我一下呀……」
「为什么我非得跟你来这里不可?我不喜欢这里。」
闇儿板着一张小脸,透过墨镜,不耐地瞪视周遭拥挤的人潮。
这个叫做「百货公司」的地方,人怎么这么多?她讨厌人,更讨厌与人身体接触的感觉,偏偏拥挤的人潮让她无可选择地必须忍受与他人有身体上的接触。
不是肩撞肩,就是腿碰腿,她厌恶极了,却无处闪躲。
「妳忘了?我们要来帮妳买衣服呀!」康介颐不以为意地说道。
他一点都不介意她的脸很臭,反正她本来就是这么拗,如果她满脸笑容、喜孜孜地跟他来买衣服,他才觉得奇怪呢!
「我也说过,我不需要衣服。」闇儿冰冷回道。
「妳怎么会不需要衣服呢?」他打量着她身上的衣物。「妳只有一套衣服,再加上用我的衣服改造的那套,也才两套可以换洗而已,这样实在是太少了。况且妳还需要其他的东西,刚好顺道一块买齐。」
「我什么都不需要。」闇儿生气了。
他休想把她打扮得像四周那些娇艳时髦的女孩。
「乖,别闹脾气了,快过来吧!」康介颐拉着她朝贩卖淑女服饰的楼层走去。
这层楼的人更多,好像所有爱美的女性都聚集在这里,原来百货公司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抢钱折扣战。
「哇,好多衣服,看起来都很适合妳。」康介颐兴致浓厚地走进第一间专柜,开始帮她挑选衣服。
「这件怎么样?」他拿出一件白衬衫,上头有精致的刺绣,样式简单高雅。
「我不穿白的。」闇儿只瞄了一眼颜色,便冷冷地道。
「那这件呢?」他拿出一条浅蓝色短裙,在闇儿身上比。
「我也不穿蓝的。」她翻白眼。
「那么这件呢?」他兴奋地抓出一套红色条纹洋装,满意得不得了,觉得她穿起来一定非常青春亮丽。
「我只要穿黑的。」闇儿瞪他。
他到底懂不懂?她不要穿黑色之外任何颜色的衣服。
「为什么?」康介颐大感不解。「这些颜色都这么好看,妳又那么年轻,老穿黑鸦鸦的衣服,不是太死气沉沉了吗?」
「我就是这么死气沉沉的人,你别妄想改变我。」闇儿冰冷警告。
「那好吧!我替妳挑些黑色的衣服。」他妥协了。
叹了口气,他垂头丧气地走到摆放黑色衣服的地方,开始替她挑选。
闇儿对满满好几柜的衣物完全没兴趣,只是百无聊赖地转动脑袋,打量四周的人潮。
她就站在人来人往的走道边缘,很容易就遭受「攻击」。
有个小女生拉着男朋友来逛街,撒娇地挥舞手提袋,没看见闇儿站在一旁,一不小心打到她。
「唔。」闇儿的大腿被那个年轻小女生的提袋扫到,痛得闷哼一声。
年轻小女生傲慢地瞪她一眼,怪她挡路,连声道歉都没说,又娇笑地跟着男朋友走了。
闇儿倏然怒火中烧,难道时下的年轻女孩都如此高傲无礼吗?
她的怒气只维持了一瞬间,下一秒,她的怒火转为惊讶,因为那女孩不知怎么回事,竟突然尖叫一声,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猛力向前趴倒,还撞断了门牙,整个下巴血流不止。
怎么回事?闇儿诧异地问自己。我并没有施法使她跌倒呀,那女孩怎么会自己跌跤呢?
「有人拉我!有人拉我的脚,害我跌倒……」女孩用卫生纸捂着不断流血的下巴,恐惧地哭喊着。
但是没有人相信她的话,大家都好好走着,谁会没事去拉她的脚?这里可是人来人往的百货公司,又不是鬼屋。
不过,闇儿微微拧起了眉头。该不会是……
女孩很快被男友扶走了,闇儿却还在发愣,没多久,一声粗喝惊醒了她。
「借过。」
闇儿回头,看见一名粗壮的中年妇女,扛着一架长梯,大声地喝斥她。
「小姐,麻烦妳好心让开一点,别挡路好不好?我可是很忙的。」
她的无礼让闇儿不悦地蹙眉,但她不想和她计较,于是默默地走开。
中年妇女走进一旁的专柜里,架好梯子爬上去换灯管,嘴上还一边猛嘀咕着。「哼!要发呆也不会闪远一点,偏要在这里挡路,都天黑了还戴什么墨镜,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妇人嘴巴刻薄地嘀咕着,说时迟那时快,她突然惨叫一声,从梯子上摔下来,当场敲破了额头,鲜血淌满整张脸,吓坏了附近的顾客,闇儿更是震惊无比。
不可能!不可能连续两件意外都这么巧的,一定有什么问题!
闇儿面色转白,不自觉摇头。莫非是「他」来了?!
「闇儿,怎么回事?有人受伤吗?妳有没有怎么样?」康介颐结好帐,听到骚动才发现这边出了事,连忙赶过来。
「我没事。」闇儿苍白地摇摇头。
「噢,那太好了。」
闇儿看了看四周。「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啊,好!那我再到隔壁那柜去看看。」康介颐指着隔壁专柜。
「嗯,我知道了。」
闇儿转身走开,却不是走向洗手间,而是远离人群,搭乘电梯直上顶楼。
推开通往顶楼露台的门,强烈的冷风霎时迎面扑来。
她摘掉墨镜,一步步走向漆黑的夜色中。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她对着黑暗呼喊。
黑暗中,传来怪笑声,没多久,一个畸型怪状的人逐渐走出来──不!这不是人,是怪物,是恶魔。
他是地狱里的魔王哈勒斯之子──多尼克。
「果然是你!多尼克。」闇儿警戒地瞇起双眼,她没想到多尼克也跟随她到凡间来了。
不过仔细一想,这并不奇怪,魔鬼之王向来宠溺这个儿子,只要是多尼克提出的要求,哈勒斯绝大部分会同意。
「闇儿,多日不见妳,我好想妳啊!过来──」多尼克朝她伸出手,但闇儿的回应却是冷眼凝睇,动也不动。
「多尼克,刚才的事是你搞的鬼吧?你那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伤害那些人?」她冷声质问。
「因为我要替妳报仇呀!」多尼克毫无悔意地狞笑。「刚才妳很生气不是吗?我只是帮妳报复,让妳的愤怒获得宣泄。我这么做难道不对吗?」
「不!我从没要你这样帮我,你为何多管闲事?」
「哈哈哈哈!妳该不会是在心疼她们吧?她们可是欺负妳的人类呀!」
「那是我的问题!多尼克,你回地狱去吧!我到凡间来是有任务在身,你别介入我的事。」
「闇儿,这个世界的人全都这么自私冷漠,我怎能不管妳,将妳一个人丢在这个冷酷无情的世界呢?」
多尼克装出怜悯疼惜的表情,却完全无法令闇儿有一丝感动。
「多尼克,你别忘了,我们的世界也是如此!冷酷邪恶的我们,有资格批评人类吗?」由恶魔来控诉人类自私冷酷,那真是最大的讽刺。
「闇儿,妳──」一番好意被无情拒绝,多尼克愤恨地咬牙怒瞪她。
这时,隐约传来呼喊声,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从通往顶楼的楼梯口传来的。
「有人来了,你快走。」闇儿立刻转头。
「哼。」
多尼克才不听她的,只将披风一挥,身子便逐渐转为透明,隐没在黑暗中。
第六章
「闇儿,老天!我终于找到妳了。」
康介颐奔过来拉住她的手,松了一口气,苍白的脸才逐渐恢复血色。
「妳怎会跑到这里?我等了好久不见妳出来,请百货公司的人到女厕去看,发现妳不在里面,我急得差点报警,幸亏察看监视器才知道,原来妳跑到顶楼。」
「我只是突然觉得有点闷,上来透透气罢了。」闇儿轻描淡写地回答。
「以后别再这样乱跑了,我会很担心的。」康介颐极度担忧却舍不得责备她,只是语气沉重地叮咛。
「嗯!」闇儿还是淡淡地轻应一声。临下阶梯前,她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黑暗,知道那双眼眸还在盯着她。于是她面无表情地转身,将门关上。
康介颐拉着她的手下楼,紧得像是怕她再次跑掉,闇儿这时才发现一件事。
他在发抖。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即使握紧了她的手,依然不由自主轻颤着。
「你的手为什么在抖?」她不解地问。
「因为我担心妳。」康介颐老实回答。「刚才我以为自己把妳弄丢了,又担忧又自责,后来见妳平安无事,反而克制不住颤抖起来。」
一股热浪,冲向闇儿冰冷的心田,她突然觉得眼眶泛热,鼻头发酸,她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感觉。
这就叫感动吗?
是的,她很感动。因为,从来不曾有人如此担心她、牵挂她。
对「那里」的人来说,她只是魔王捡回来的怪胎,和每个恶魔都长得不同,既没有黝黑的皮肤,也没有长长的利角,更没有可以飞翔的翅膀,所以她被排挤、被冷眼看待。
在那个黑暗而冷寂的世界,爱是笑话、是虚幻、是谎言。所以她一直以冰冷的态度对待任何人,不去爱人,也不渴望获得他人的爱,这样她就不会受伤。
但是凡人不同,他们喜欢温暖,拥有热情,并且相信真爱,尤其是眼前这个牵着她的手、小心呵护着她的男人。
「小心阶梯。」康介颐一边走着,还不时回头注意她的脚步。
他总是轻易相信人,毫无保留地对别人好,在他的心目中,世界上没有坏人,他宁愿选择相信别人,也不愿随便怀疑他人。就算知道被欺骗,他也能自我解嘲,很快释怀。
他为什么不会发怒?难道他心中没有怨恨吗?
究竟是她的心在地底沉寂太久,早已冰冷僵化,还是他太相信人性?
远处的黑暗中,持续传来诡谲的低笑声,但是谁也没发现。
「闇儿?」
写作告一段落,康介颐走出卧房,却没在客厅看见闇儿的身影,他不再惊慌,直接绕过沙发,走到敞开的落地窗前。
那是闇儿最喜欢的位置,她经常在那里望着天空沉思。
不过今天天气不好,他仰头看看天空,上头漆黑一片。
「怎么又坐在这里发呆了?」康介颐笑笑地问。
「看云。」闇儿淡淡回答。
「看云?」乌云有什么好看的?他在她的身旁坐下,属于他的气息立即飘送过来,但是这回,闇儿没有逃开。
她缓缓转头,望着令自己心中掀起巨大波澜的男人。
「康介颐,你曾经爱过吗?」不知为什么,现在她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唔,爱过呀!」想起过去的恋情,康介颐双眼怀念地瞇了起来。
「是什么样的女孩获得你的青睐?」闇儿心口酸溜溜的,语调异常清冷。
「嗯……第一个女孩,是在我高中时偷偷喜欢上的女孩,她白净秀气,充满书卷气,我常常趁着等车时偷看她。」
「后来呢?你有追求她吗?」闇儿酸涩地追问。
「没有,因为当我写好卡片,想向她表白那天,却发现一个高头大马、流氓模样的男生骑着重型机车来载她,我当场傻眼。原来她早有男朋友,而且还是混黑社会的。哈哈!」现在他笑得出来,当年他可是完全吓傻了。
「那么,其他的女孩呢?」
「我第二个心仪的,同时也是第一个正式交往的女孩,是我大学的学妹。那段感情是纯纯之爱,感情也淡淡如水,不到毕业,就分开了。」
「嗯!」那么还好。「那么第三位?」
「我喜欢过的第三个女孩,也是交往最久的一位。她是个富家千金,漂亮、时髦,个性有点骄纵,但是非常热情可爱。我们交往了大约两年,她经常带我去见她的朋友、亲戚、同学,还喜欢挽着我出席上流社会宴会,只要有人问起我的身分,她便会欣喜地向人介绍我是作家,她的亲戚好友都很羡慕她能与我交往。」想起前女友,他露出一抹苦笑。
「喔?」这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两年后,当她所有认识的人都差不多见过我之后,她便开始疏远我,听说她现在和一位职棒明星在交往。」
「她根本不是真心的,只是想和有知名度的男人交往,好向人炫耀罢了。」闇儿气这女孩的虚荣与心机。
「呵,或许是。不过那已经无所谓,都过去了。」
即使被人这么对待,康介颐也没什么怒气,依然保持温文儒雅的风度。
「那么──还有呢?」她试探地又问。
「没了。」他很干脆地回答。「我只对这三个女人动过心。」
人称「深情作家」的他,其实是很纯情的,那三次心动,是他此生绝无仅有的恋爱经验。
「噢!」闇儿悄悄松了一口气。
转过头,望着幽黯的夜色,片刻后她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其实我不是人类,你会怎么样呢?」
以前她根本不在乎他的观感如何,但是现在她突然很想知道他心里会怎么想?对于不是一般人的她……
「不是人类?」康介颐哈哈一笑,好玩地看着她。「如果妳不是人类?那是什么?狐妖?噢噢,也不可能!人家狐妖可是很妖媚、很懂得讨好男人的,哪只狐妖像妳的脸这么臭,这样冷冰冰的?」他以为她在开玩笑,所以逗着她玩。
「我是认真的,你以为我在跟你说笑?」闇儿生气地起身,调头便想离开。
「闇儿,妳别生气!」康介颐心里着急,急忙拉住她,没想到她一时没站稳,整个人扑倒在他身上。
「啊!」康介颐没料到她会跌倒,急忙张开双手接住她,然而自己却因此重心不稳,两人双双倒向地板。
倒地时,他的脑袋瓜撞到地板,有短暂的晕眩,但康介颐甩甩头,随即爬起来察看闇儿的状况。「闇儿,妳还好吧?有没有怎么样?」
「唔……」闇儿昏昏沉沉地抬起头,对上他充满关怀的褐色瞳眸。
两人视线一相对,就牢牢胶着住,再也分不开。
他们默默不语,只是深深地凝望彼此,像是第一次看见这般珍奇美好的事物,须臾也舍不得转开视线。
「闇儿……」
她微启的粉色唇瓣,在白皙如雪的脸蛋上,更显得诱人。
怎么办?他好想吻她。理智像是筛子里的水,慢慢从他脑中溜走,他像被神奇的魔力牵引,不由自主朝那柔软、水润的唇瓣凑近。
闇儿知道他想做什么,她应该给他一掌,然后狠狠将他推开,然而她却像是突然失去行动能力,只是红着脸看着他朝她的唇靠近、再靠近……
就在双唇相贴的前一刻──
叮咚!
门铃声突然响起,惊扰了一对差点相吻的男女。
闇儿像是惊醒似的迅速跳开,脸蛋儿霎时更红了,她僵硬地转开头,连瞧都不肯再瞧康介颐一眼。
康介颐无声地轻叹口气,然后道:「我去开门。」
他起身走向大门,闇儿才颤抖着手轻抚自己发烫的脸。
她是怎么回事?她居然期待他碰触她,当他们的吻被打断时,她居然发出连自己都不敢置信的失望叹息。
不!虽然她知道他们之间隐约有些东西逐渐在滋生,但她直觉地想抗拒它。
她排拒这世界的一切,包括这世界的人,还有属于人类的感情。
她不让自己感觉愉悦,也不让自己有任何迷恋,她甚至不肯承认,自己也对他……
「啊,阿毅、苹儿?是你们呀!」
康介颐打开门,发现前来拜访的是经常在他钱财散尽、弹尽粮绝时,带着粮食前来救济他的好朋友苗景毅,以及他所收留的女孩苹儿。
「欢迎欢迎,快进来坐。」他赶紧拉开大门请他们进来。
「咦?」苹儿和苗景毅提着两大袋食物走进来,奇怪地看着他,因为这回他居然没饿得趴在地上。
「哇!介颐大哥,你家好暗喔!」进入屋内,阴暗的光线,让苹儿差点跌个狗吃屎。
「不好意思,闇儿不喜欢太亮的光线,所以家里的窗帘全部都拉起来了,电灯也只开了几盏小台灯而已。」
闇儿走了过来,康介颐对她一笑,然后向两位客人介绍她。「她就是闇儿,因为无家可归,所以我暂时先收留她。」
「无家可归?收留她?」该不会是诈骗集团吧?
苗景毅把她当成女骗徒,仔细打量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件事,再转头细看苹儿,迟疑地问:「妳们俩怎么长得那么像?」
没错!闇儿也发现到了,所以她没有说话,只是迷惑且谨慎地瞧着对方。
康介颐本来没发现,经苗景毅这么一说,才认真打量起她们。
「对啊,还真像!只不过苹儿的脸蛋较圆,脸色红润;而闇儿瘦了些,皮肤也比较苍白。妳们不会是什么失散多年的姐妹吧?」他新奇地道。
他随口开玩笑,但当事者可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不可能。」苹儿还没开口,闇儿已抢先回答。「我根本不认识她,别把我跟她扯在一起。」
闇儿以霜雪般冰冷的神情,掩饰心底的混乱。她不晓得那女孩是谁,但她们怎么会长得这么像呢?她以前从来没想过,世界上会有「人」和自己长得这般相像。
毕竟在她生长的「世界」里,她的长相绝对是异类,不可能有其他人和她长得一样,没想到来到凡间,却不经意遇到一个和她如此相似的女孩?
她们是什么关系?家人?亲戚?
不!她没有家人与亲戚,也不可能有!不管这个名叫苹儿的女孩是谁,她们俩绝对没有任何关系。
她抿紧了唇,却忍不住被苹儿那张与她神似的面孔吸引,视线不断偷觑她。
苹儿也不时好奇地偷看闇儿,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在两人之间流动,好像她们在许久之前就已经互相认识。但是,她们谁也不敢把这种感觉说出来。
「这世界上长得像的人不少,可能她们只是刚巧长得比较相似罢了。」康介颐笑着说道,大概是知道闇儿受到的震撼不小,安慰地拍拍她的肩。
闇儿咬着红润了些的唇,硬生生将视线从苹儿身上拉开。
苗景毅转过头,纳闷地打量精神爽朗的好友。
「奇怪,你为什么没饿得趴在地上?这回你没笨得把钱全借给人家?」
他很了解康介颐,他那性子不可能会改,要是能改,早八百年前就改了,哪还需要他每个月送「救难物资」过来?
「怎么没有?」闇儿冷媚的大眼,微恼地斜睨着康介颐。「他差点把裤子脱了给人家拿去当。」
他的损友超乎她预料的多,除了周大辅和林信阳那两个无耻的家伙之外,另外还有一大堆吸血虫,有钱时统统不见人影,没钱时就寡廉鲜耻地黏附着康介颐,等着吸光他所有的财物。
若非她使出铁腕政策,阻止他再借钱给那些人,现在他早如苗景毅所说的,饿趴在地上了。
「嘿嘿……」康介颐难为情地搔搔头。「朋友有困难,我怎忍心不帮忙,但是闇儿阻止了我,她说我要是敢把钱借给人家,她就要跟我断绝往来。」
「妳真行!」苗景毅忍不住对闇儿伸出大拇指。
他多年来始终改不掉康介颐的坏习惯,没想到她一出马就轻松解决了。
救星!她真该早点出现的。
「妳是从哪里来的?」打量着她,苗景毅好奇地问。
「那是一个你永远不会想去的地方。」闇儿淡淡说完,随即转身走开。
如果可以,那种地方,她也不想再回去。
「闇儿……闇儿……」
闇儿在睡梦中,隐约感觉到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气息,逐渐地逼近。
她立即敏锐地睁开眼,果然看见了「他」──多尼克,正在她房中。
「你来做什么?」闇儿立即弹跳而起,防备地瞪着他。
「我来看妳啊,闇儿。」多尼克发出难听的笑声,一步步走向她,鹰嘴般的尖锐长指甲落在地板上,发出喀喀的声响。
「这里不欢迎你,请你快点离开!」闇儿毫不留情地下逐客令。
闇儿担心万一被康介颐看见,他可能会被多尼克丑怪的模样吓死,连带的对她也……她无法想象那张总是噙着温柔笑意的脸庞,露出畏惧与鄙视的神情。
不!我不要!她激动地在心中吶喊。
「怎么?巴上凡俗的男人,就不甩我了吗?」多尼克把自己说得像被抛弃的怨夫。
「我和你有任何关系吗?」闇儿冷冷反问。别说得好像他是她的什么人似的!
「那男人有什么好?」多尼克从鼻孔发出轻蔑的冷笑,颇不以为然。「优柔寡断、毫无原则、懦弱怕事、胆小畏缩……」
「住口!他才不像你说的那样。」闇儿愤怒地反驳。「他是心肠好,不像你那么恶毒。他尊重每一个人,尤其是老弱妇孺,远比任意残害生命的恶魔好上几百倍。他喜爱和平,为了和谐,可以忍受别人无礼的对待,那绝对不是懦弱怕事!」
「听起来,妳好像很喜欢他?」多尼克的眼眸更加阴郁黑暗。「别忘了,妳只是一个被恶魔所收养的孤女,而他是平凡的人类。要是他知道了妳真实的身分,会怎么看待妳呢?」
「你──不许告诉他!」闇儿苍白的脸蛋更无血色。
她不能让他知道她的秘密!不能……
「妳害怕他一旦知道,会嫌弃妳是吗?」
「那与你无关!」闇儿冰冷地转开头。
「妳可以放心,我不会告诉那个男人。因为我答应过父亲,来到凡间绝不会泄露妳的身分,妨碍妳完成任务。」多尼克不情不愿地坦承。
「那就好。」闇儿暗自松了一口气。
「但是我要提醒妳,父亲没有耐心等太久,更无法容忍一个失败的人,这点妳该知道。要是妳失败了,我不知道父亲会怎么对付妳!」多尼克语气中毫无怜惜,反而充满等着看热闹的期待。
他可以等到她被父亲重罚时再出面解救她,那么她一定会对他感激涕零,这正是他所打的如意算盘。
「多谢关心,那是我的问题!」闇儿还是毫不领情。
「哼,那妳好自为之,别以为那男人在知道妳真实身分后,还会真心待妳!」悻悻然说完,多尼克转身走向窗口,随即展翅飞去。
他走了,闇儿却再也睡不着,她掀开薄被下床,走出房间,想到外头走走。
然而一到客厅便发现,厨房里的灯是亮着的。
「咦?闇儿,妳怎么起来了?」康介颐端着一杯水,出现在厨房门口。
「睡不着了。」闇儿看了看他,康介颐一身宽松舒适的蓝色格纹睡衣,虽充满慵懒闲适的气息,但是依然俊逸斯文。「你呢?」
「我刚写完稿,正准备要睡了,觉得口有点渴,所以出来喝点水。」他解释。
康介颐的目光,不由自主溜向闇儿身上。
她穿着他买给她的睡衣,黑色是她坚持的颜色,而丝质睡衣则是他挑的──因为找不到黑色的棉质睡衣。
买这件睡衣给她的时候,他根本不曾幻想它穿在她身上的样子,但是现在亲眼看到她穿着这件睡衣,他好后悔不应该看的。
看了,只怕今晚没得好眠了!
那件黑色丝质睡衣穿在她身上,衬得她妩媚诱人。
他咽下口水,连忙端起水杯一口饮尽,然而那根本是杯水车薪,救不了火。愈喝,只觉得喉咙愈干,身体愈热。
「赶快去睡吧,我也该睡了。」康介颐不敢多看,回避地转开眼,举步想要走开。
突然眼前一闪,有道阴影挡在前面,他抬起头,发现是面色冰冷的闇儿。
「你在躲我?」闇儿幽幽地质问。
他这阵子的冷落实在太明显,即使连她这个冷情冷性的人都感受得出来。
「没有。」康介颐低下头,为了自己说谎而心虚。
「那为何不再陪我聊天、看月亮?」现在,每晚都是她孤伶伶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看月的阴晴圆缺。
「我……很忙……」他有点结巴地解释。
这是个很好的借口!闇儿轻轻点头。「那么,为什么不再带我出门?你说过要带我探索这个世界的。」
「因为我要赶稿……」他头垂得更低。
「嗯。」赶稿赶到连十分钟距离的公园都不能去?「吃饭呢?赶起稿来,连饭都不能出来跟我一起吃了吗?」
「我……端进去吃比较方便。」他的神情慌乱极了。
他要怎么对她解释,告诉她他无法再坦然面对她?他对她的感情已经变质,没办法只将她当成一位值得怜惜的妹妹,而是他想用力亲吻拥抱的女人。
或者干脆让她明白,他其实是头披着羊皮的大野狼,每天见着她,都只想狠狠吻住她那日渐红润的唇,脑中想的是如何将她拥在怀中,尽情地爱她?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在她唾弃他之前,他已先唾弃自己。
然而他不敢向她坦承!他怕她会因此轻蔑、憎恶他,所以只好继续闪躲,被她误会,总必被她厌恶来得好。
「我懂了,你觉得和我相处是一种累赘,是吗?」
人类的感情世界她不懂,但是来到凡间这么久,透过电视与一些资讯,她也多少了解到他们复杂的感情世界。
所谓的爱情,并不是付出就一定会有收获,半途调头走人的多得是,而她与他甚至谈不上什么爱情,什么都还没开始,他就已经厌烦了吗?
「不是的!闇儿──」康介颐急忙想解释,但闇儿已无心再听下去了。
呵,很好!还没等到他发现她的真实身分,他已开始厌烦她了。
闇儿脸上挂着冷笑,心口却在淌血。
她不理会康介颐的叫唤,调头走回客房,沉重地关上门。
她缓缓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和先前那种激烈的跳动不同,这回是另一种闷闷的、揪着心似的痛楚。
为什么会这样?她轻轻捂着疼痛的心,想到前几天,偶然在她向来不感兴趣的连续剧里,听见的一句台词:我为你感到心痛!
心痛?
难道这种感觉,就叫心痛吗?
她……终于懂了!
第七章
几天后
「来,往这边走!」
客厅的方向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惊扰了正在沉思的闇儿。
她起身走到门边,悄悄将房门打开一条缝,看见刚刚返家的康介颐以及程纪兰。
今晚他应邀参加出版社举办的庆祝酒会,程纪兰当然是他的女伴。其实出门前康介颐曾经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而她当面拒绝了。
她厌恶面对人群,他不是不知道,所以没多说什么便出门了。
「介颐,小心一点。」程纪兰并没有看见闇儿,而康介颐已经喝醉了,所以她搀扶着他,摇摇晃晃地走向他的卧房。
「来!先躺下会舒服些。」
进了卧房,程纪兰将喝得醉醺醺的康介颐扶到床上,先取下他的眼镜,然后进浴室拧了把湿毛巾,回来帮他擦脸,还贴心地解开衬衫钮扣,替他擦拭手脚,将他服侍得无微不至。
闇儿站在他的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猜测他们正在里头做什么?
许多香艳画面不断窜过脑海,一次次折磨着她。
迟疑许久,她难忍心底的自我折磨,悄悄伸出手,试着转动门把──不知该说幸运还是天意如此,门并没有锁。
又迟疑了几秒,闇儿才轻轻推开门,从门缝中往内觑。
「介颐,你清醒了点吗?」程纪兰坐在床沿,亲昵地轻拍他的脸颊。
闇儿咬着唇,默默地看着。
「唔……」康介颐的头不舒服地在枕上翻转几下,又沉沉睡去。
「介颐?」见他不再移动,显然已睡熟了,程纪兰贪婪地瞧着他俊逸的面孔,胆子也大了。
她倾身向前,脸部缓缓往下,直到唇部贴住他的嘴唇。
闇儿必须紧紧抿着双唇,才能阻止自己尖叫出声。
她在偷亲他!程纪兰竟然趁着他酒醉时,偷偷骚扰他!
强烈的妒意在她心中翻榄,但她明白自己不宜现身,所以竭力忍住想冲过去拍开程纪兰的手。
她忍着妒火,默默地看着,直到程纪兰开始解开他身上的衣物!
见她一拨开他的衬衫,涂着紫色蔻丹的手指便迫不及待抚上他的胸膛,闇儿终于忍无可忍,用力推开房门,大步走进去。
「啊!」听到门板撞击到墙壁的声音,程纪兰吓了一大跳,同时迅速抓起被子,胡乱盖在康介颐身上,企图掩饰自己想「吃了他」的邪念。
「妳……怎么进来了?」程纪兰慌乱地抚平自己的头发,假装若无其事。
「他喝醉了?」闇儿没有揭穿她的歪主意,只是冷冷地问。
「嗯,是啊!今天来了几位文艺界重量级的大师,出版社的老板很高兴,硬是逼他多喝了几杯。」而他也好像因为心情不太好,来者不拒,所以才会喝得烂醉。
「既然妳还没睡,那他交给妳照顾,我先走了。」因为害怕刚才自己轻薄康介颐的行为被看见,程纪兰也不敢多待。
「谢谢妳送他回来,还『特别』照顾他。」这几句话,闇儿是从齿缝间迸出来的。
她当然也想好好斥责程纪兰一顿,但是为了康介颐好,她们不应该撕破脸。
程纪兰窘迫地红了脸,胡乱点了点头,便匆忙离去。
闇儿走到床边,冷觑着康介颐,他还在昏睡中,连自己险些失身都不晓得。
她很生气,气他居然让自己喝得这么醉,让人有机可乘!
闇儿瞇着眼,像是珍贵的宝物失而复得般,仔细地检视打量,看看是否哪里有损伤,当她瞄到他的脸颊上有个紫色的唇印时,顿时怒火中烧,想也不想便抓起程纪兰扔在椅背上的湿毛巾,用力擦拭那个刺眼的痕迹。
「嗯……痛……」康介颐感觉不适,挥摆着手,无意识地挣扎。
闇儿不理会他的反抗,继续执行清除任务。
擦掉那个令人厌恶的唇印之后,再看看其他部位,想到程纪兰偷亲过他的嘴,一阵晓心的感觉涌上心头,闇儿再次愤然抓起毛巾,擦拭他的嘴,想要擦掉其他女人在他唇上留下的气息。
然而,这样还是不够!望着那个睡死了的男人以及他被偷袭过的唇,闇儿怒气依然未沽,最后决定效法程纪兰,用最激烈的方式宣示自己的所有权。
她瞪着他的唇半晌,接着紧张地将柔软的唇印在他的唇瓣上。
原以为康介颐睡死了,不料就在双唇相碰的那一刻,他竟突然张开眼睛。
闇儿立即跳开,白皙剔透的脸蛋儿迅速涨红,当她起身想逃时,康介颐却紧抓着她的手不放。
「闇儿,妳来看我了,我好……高兴!」他瞇着惺忪的醉眼,试图将她看得更清楚,因酒精而变得迟钝的舌头,让出口的话语变得模糊不清。「我好想妳,但是又不敢太接近妳。我好怕妳知道我的秘密后,会讨厌我、不理睬我……也只有在梦中,妳才会再次靠近我……」
闇儿这才知道,原来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闇儿,我喜欢妳!我爱上妳了……」他郑重地宣布自己的秘密后,随即捧住她的脸,珍惜地印下自己的吻。「我一直不敢让妳知道,我真的很喜欢妳!」反正是在梦中,他根本不必担心她会怎么想,可以尽情对她做那些他老早就想做的事!
闇儿知道自己该赏他一巴掌,然后甩门而去的,但是她没有。因为他在不自觉中吐出的那句话,震撼了她的心,冻结了她的挣扎。
闇儿,我喜欢妳!我爱上妳了……
这句呢喃软化了闇儿的心,她眼眸转柔,神情羞涩,而且变得像杨柳般柔顺,毫无反抗地任由他将她拥在怀中。
喝醉了的他,不若往常那么斯文儒雅,褪去文明的外衣,他俨然变成一头饥渴已久的猛兽,贪婪地品尝着好不容易得来的猎物。只有在他「以为」的梦中,他才敢尽情地释放自己对她的热情与渴望。
闇儿根本无力招架他的强势求爱,只能跟随着他,奔向从未到达的天堂……
啁啾的鸟儿在窗外的菩提树上鸣唱,惊醒了沉睡中的交颈鸳鸯。
「嗯……」康介颐醒过来,试图睁开眼睛坐起身,但才稍一扯动脖子的肌肉,太阳穴附近便传来阵阵的抽痛。
「唔……痛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痛苦万分地奋战片刻,终于如愿坐起来,不过畏光的双眼根本睁不开。
「要不要用湿毛巾擦一下脸?可能会比较舒服。」闇儿下床拧了一条湿毛巾回来,递到他面前。
「喔,谢谢!」康介颐顺手接过来,直接往还充满困意的脸上贴去。
当冰凉的毛巾碰触到肌肤的那一刻,康介颐忽然惊醒过来,发现与他说话的人是闇儿,他惊骇地连手中的毛巾都飞了出去。
「合……闇儿?!」他七手八脚地抓起被褥遮掩自己。「妳怎么会在这里?还有妳……」
他很快发现另一件事:闇儿身上套着他的一件大T恤,勉强遮住翘臀。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们俩都光溜溜的?难道,昨晚的缠绵并不是梦境,而是真实发生的事?老天爷啊!
因为太过错愕,康介颐整个人都呆了,闇儿瞧见他那模样并不生气,只觉得好笑。
怎么他的反应和她的想象完全不同?根据「传统」,应该是她掩被啜泣,而他不断安慰赔罪才对,情况怎么反过来了?
「闇儿,我们是不是、是不是有……」他面色赧红,怎么也说不出那两个字。
「如果你认为有,那就有。如果你不想承认,我也不会逼你负责。」人类世界的贞节与名誉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她只在乎自己的感觉,而昨晚的事她并不后悔。
那么就是「有」了?
「喔,闇儿!」他愧疚到不知该怎么面对她。「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对妳做出这种事……真是糟透了!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糟透了?闇儿面色一寒,盯着他的眼神透出怨怪。
「你后悔了?你后悔昨晚的事?」那样的亲密缠绵,他竟然后悔了?
「妳呢?妳气我吗?」康介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急忙先问她的感受。「妳讨厌我了吗?」
「不!」闇儿毫不犹豫回答。「昨晚的事,是我自愿的,否则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也碰不了我。既然是我愿意的,我当然不会后悔!」
康介颐既感动又安心,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卑鄙,趁着酒意侵犯了她。「如果妳不后悔,我自然也不后悔!闇儿,妳可能不知道,我很喜欢妳,我一直渴望着拥抱妳,但是不敢那么做,所以才躲着妳。」他上前拥抱住她,搂得好紧、好紧,深怕自己一放手,她就会在转瞬间消失无踪。
「我爱妳,闇儿!」康介颐鼓起勇气,向她表白了。
听到他的甜蜜爱语,闇儿面颊羞红,心底甜滋滋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娇羞。
「我真的很喜欢妳,妳也喜欢我吗?闇儿?」
「如果不喜欢你,就不会让你碰我。」闇儿红着脸白他一眼,怪他明知故问。
她是那种随便的人吗?
「喔,闇儿──」康介颐满足地抱住她,再次发出喜悦的呼喊。
她也喜欢他!闇儿说她也喜欢他!
「呀喝!」康介颐疯了似的欢呼。
「疯子!」闇儿柔媚地扫他一眼,面颊微红地轻斥。「赶快去梳洗,我先去准备早餐。」
「谢谢妳,闇儿。」他捧住她的脸,毫不吝啬地给她一记感谢之吻。
「别闹了,你快去吧!」闇儿害羞地推开他,转身走出卧房。
康介颐喜孜孜地走进浴室,挤上牙膏正准备刷牙,不经意转头望向窗外,冷不防吓了一大跳,连手中的牙刷都飞了出去。
那「东西」一闪而过,他急忙冲向窗口,将纱窗猛力推开,探头出去左右张望。
但是窗外什么也没有,就连原先在枝头高唱的鸟儿也不见了,外头一片寂静。
刚才那是什么?他怔忡地关上纱窗,喃喃自语:「刚才我明明看见了……」
那是一幅好可怕的景象,有个奇怪的人──他不知道那能不能称呼为人,有着像图片中的魔鬼一样的长角及黑翅膀,就连皮肤也像传说中的恶魔一样黝黑……
但是,这世上怎么可能有恶魔呢?他为自己的幻想感到好笑。
或许只是谁装扮成恶魔的样子,跑来这里恶作剧吧?
如此一想,并不能使康介颐安心,反而令他更加担心了。因为那岂不表示,他的住处毫无安全性可言,任何人都能够轻易侵入?
看来,将来在门户安全上,他得小心一点才行!否则要是他不在家的时候,只剩闇儿一个人,而恶徒又闯进来,那可怎么办?
或许该装置保全设备了……
他仔细思考着,直到闇儿在门外唤道:「你好了吗?早餐准备好了!」
「噢,马上好!」他这才连忙拾回牙刷,暂时将担忧放在一旁。
不过,刚才出现在他窗口的「东西」仍深深地迷惑住康介颐,回荡在他心中。
闇儿坐在落地窗前她最喜欢的位置,闭着眼,让凉凉的风吹拂脸颊,享受寂静的黑夜。
「在想什么?」
蓦然,一双健臂自后头环住她的纤腰,温热的唇瓣吻上她的脸颊,沙哑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嗯……」闇儿倾身依偎着他,随意哼道。
「想我?」贪婪的唇悄悄溜向嘴唇。
「你少自作多情了!」闇儿哼道。
自从开始同床共枕之后,才知道这人的温和全是假装,在他斯文的外表下,躲藏的其实是一头热情的野兽,而且脸皮还不是普通的厚,一点都不知道害羞。
「不管!我只许妳看着我、想着我、思念我。」他撒娇兼耍赖。
「你很无──唔!」小嘴才刚开启,就被狠狠吻住。
接下来,暧昧的氛围一触即发,火势又一发不可收拾。
「到我房里去……」康介颐央求。他从来不是这种贪欢的人,怎奈一碰到她,他就像染上毒瘾似的,怎么都无法抗拒对她的强烈渴望。
闇儿默默不语,只是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胸膛里,无言地默许他的要求。
他火速将她抱回卧房,双双滚进柔软的被褥里,紧接着便是足以让棉被燃烧起来的火热缠绵……
待两人都倦极睡去,不知过了多久,闇儿被某种怪异的声响惊醒。应该说,那不是真实的声响,而是一种危险物体逼近的强烈不安感。
她凝望着黑暗中的房门,像要穿透房门看向门外,片刻后,她抿紧唇瓣,望向身旁沉睡的男人,然后悄悄翻身下床。
套上衣物,她开门走出康介颐的卧房。
客厅里,一个诡谲的巨大黑影矗立在敞开的落地窗前,身后的银色月光,映出它的轮廓,浮现令人惊恐的丑陋剪影。
「多尼克。」闇儿冰冷呼唤,真的很不想看见他。
「妳这无耻的女人,竟敢背叛我!」对她的一切知之甚详的多尼克,知道她不再是原来的她,她交付了自己的身心,让自己属于那个他所憎恶的凡尘男子。
「我从来不属于你,何来背叛之说?」闇儿冷笑。
「妳──」多尼克愤恨难平。「我们都知道,妳会属于我!」
「是吗?我从来不知道有这回事!」闇儿还是毫不留情地否认。
「妳没有达成父亲交给妳的任务,还无耻地和凡尘男子做了淫荡苟且之事,他不会原谅妳的!」多尼克得意洋洋地警告,那就是她一再拒绝他的下场!
提到地狱之王哈勒斯,闇儿心头不由得一凛,她不怕多尼克,但是无可否认,她真的很畏惧哈勒斯。
多尼克的残酷邪恶,与他父亲根本无法相比,若是让哈勒斯知道她不但没完成他所托付的任务,还爱上了凡间男子,她不敢想象自己会遭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闇儿,妳在哪里?」
突然惊醒的康介颐在房间里看不见闇儿的踪影,睡眼惺忪地戴上眼镜走出房门外,不料一抬起头,竟看见那天他以为自己看错的「东西」。
「天!这、这是什么?!」
他面露惊恐,震惊地瞪大眼,好像看见什么骇人的怪物──不,不是好像,那本来就是货真价实的怪物!
「老天!你这个怪物从哪跑进来的?闇儿,不要怕,快过来我这里!」
他急忙将闇儿拉过来,牢牢护在身后,以免那怪物兽性大发伤害她。
「哈哈哈哈!」粗嗄难听的大笑,陡然爆开。
康介颐更加惊骇地瞪着那怪物──他居然在笑!
「你以为她会怕我吗?」多尼克一步步走过来,尖锐又弯曲的长指甲刮过木质地板,发出吱吱的声响,让人听了猛起鸡皮疙瘩。
「闇儿,告诉他,妳怕我吗?」他故意问道,存心要当场拆穿她的身分。
康介颐诧异地转头看向闇儿,那怪物知道她的名字?
闇儿喉咙紧绷,身躯微微颤抖,拳头捏得紧紧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早知道会有这天,他迟早有一天会知道她的真实身分,但为什么是今天?不要!别是今天……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也还没尝够幸福的滋味,为什么这么快就要将她所拥有的微薄幸福夺走?
「闇儿?」她为什么不说话,难道她真的认识这个怪物?
「告诉他呀,闇儿!」多尼克幸灾乐祸地再度催促。
「你闭嘴!」闇儿恨恨地瞪着多尼克。
「闇儿,妳真的认识那个怪物?!」康介颐诧异低嚷。
「我……」
「哈哈哈哈,当然!她不但认得我,而且还是跟我一起长大的。」她愈不想让康介颐知道,多尼克愈要揭穿她的底牌。
「一起长大?」和这怪物引康介颐震惊不已。「闇儿,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闇儿用力咬着唇,几乎将原奉苍白的唇咬出鲜血来。
罢了!他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地狱。」她沉痛地闭了闭眼,又毅然决然睁开。就让事情彻底解决吧!
「我知道那地方像地狱,我是指正确的地名──」康介颐猛然住口,因为闇儿神情严肃紧绷,完全不像在开玩笑。「那地方真的是……地……」
「地狱。」闇儿木然回答。「而我,是生活在地狱里的恶魔。」
「别开玩笑了!」康介颐勃然大怒。「这是个科技日新月异的时代,怎么可能有地狱、恶魔这些东西存在?别以为我是三岁小孩!」
他在生气,以怒气来表明他不愿意相信这荒谬的事实。即使他已隐约明白,闇儿说的极有可能是事实。
他生气了!他从不生气的……闇儿洁白的齿陷入唇瓣里,惊慌紊乱的情绪浮现在眼底。
「你不相信吗?」多尼克走向他,咧开嘴,露出尖锐的撩牙。
康介颐怎么可能相信?闇儿和那怪物的长相实在差太多了,要说那东西是恶魔,他还比较愿意相信。但是康介颐只是紧抿着嘴,什么都没有说。
「多尼克,住口!」闇儿心痛地闭上眼,要他不要再说了。
「好,我不说了,直接行动总行了吧?你玷污了闇儿,我要带回你的心,向父亲领功!」多尼克狞笑着,突然伸出手,以尖锐的长指甲刺向康介颐的心脏。
「小心!」闇儿扑过去,以法力凝聚成一把刀,并熟练地操弄那把像空气般虚无却威力惊人的利刃,毫不心软地划过多尼克黝黑的皮肤。
「妳──」多尼克按着被划开的手掌,暗红得近乎黑色的鲜血,一滴滴滴落在地板上。
「妳竟敢伤我!」多尼克眦目瞪她,脸上变换着黑、青、红等不同颜色,扭曲又丑陋的面孔更加骇人。
「你不该伤害他!要是你敢再碰他一下,我将不惜与整个地狱为敌。」
「就为了这个凡人?!」多尼克妒恨不已。
没想到她失了身,连心都给夺去了,那么他还能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我不会就此罢手的!敢背叛我与父亲,我们会让妳生不如死!」阴狠地抛下这句警告,多尼克负伤逃离。
康介颐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展翅而去,直到化为天际的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眼前。
人类怎么可能会飞?他真的是恶魔,绝对是!而闇儿……
「介颐──」闇儿走到他身旁,迟疑地伸出手,试图握住他的手。
「不!」见她将手伸来,康介颐下意识挥开。
恶魔,她是恶魔。不!不……
许多纷乱的想法填满脑中,他难以理出一个头绪。
闇儿神情受伤地看着他。「你讨厌我了?厌恶我是一个被万恶之王养大的恶魔?」
「不是的!」她的问题让康介颐难以招架,只能不断摇头辩白。「我只是……一时难以接受!妳让我想一想,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想一想。」
自己所爱的女人,原来竟是来自地狱的恶魔,这样的事实,世上有几人能坦然接受?饶是胸怀无比宽大的他,也需好几天缓冲期,让他冷静一下、思考一下……
「哼。」闇儿凄冷绝美地笑了,笑容隐藏着一抹无言的心酸。「好啊,我给你时间,让你好好思考,你要想多久都可以。」需要时间思考?那不过是想要分手的借口罢了!不愿再看他畏惧防备的面孔,闇儿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合──」康介颐看见她落寞的背影万般心疼,伸手想拦住她,但是一开口却又迟疑了。
现在的他,根本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这样的他,该如何面对她?
第八章
闇儿身分揭穿后的一个礼拜,闇儿坐在床沿,望着这个从陌生到熟悉的房间,心中无比感慨。
不过短短几天,那个与她同床共枕的男人,却由熟悉变得陌生。
这几天,他极少与她说话,就算是说话,也不肯看向她的眼睛,好像她是会利用眼睛向人施咒的女妖,深怕瞧上一眼就会被她变成石头。
原本的浓情蜜怜、枕畔缠绵,转瞬间成了水中泡影。
他怕什么?纵使她来自地狱,但再怎么歹毒邪恶,至少她没吃过人肉,也不会喝人血,他怕她会吃了他吗?罢了!她也不是会死缠烂打的女人,既然他无法接受她的身分,那么她会主动离开。
然而仔细想想,世界之大竟无她容身之处,看来她唯一能去的地方,也只有回到地狱。
她知道若是回去,一定会遭受到严厉的惩罚,或许会永生永世被囚禁在冰冷漆黑的地底黑牢里,但是那都已经无所谓了!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噙着凄冷的笑容走向房门,来的时候,她手中空无一物,如今要走,她也什么都不想带走。
一推开门,却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就站在门口──那个躲了她好几天的人。
康介颐已经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但是一直没有勇气敲门。
「闇儿,我……我想……」康介颐终于肯用双眼直视她了,那对漂亮的深褐色眼珠有些窘迫、有些尴尬地凝视着她,嘴巴几次开合,欲言又止。
闇儿冷冷地笑了,既然他说不出口,那就由她主动开口吧!
「我要走了。」她淡淡地道。「这些日子多谢你的照顾,我会永远记着的。」
包括这段令人遗憾的感情……
「走?妳要去哪里?!」康介颐震惊地问。
「哪儿都可以,或许回地狱,总之我会──」
「不行!」康介颐突然大嚷。「我不许妳再回去那里!」
闇儿从未见过他如此激动的模样,霎时愣住了。
「不行不行!妳不许再回到那个鬼地方去,反正──」康介颐焦躁地开始兜圈子。「反正妳给我乖乖留下来,以后天大的事有我帮妳顶着,那只丑陋的魔鬼休想再将妳带回地狱,懂了吗?」
闇儿还是呆愣地看着他,许久之后,才幽幽地问:「你不是不要我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很洒脱,不会在乎他的疏离冷淡,然而直到开口的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喉头哽咽,鼻头酸涩,她的眼睛也好难受,直想流泪。
呵,她原以为自己是无血无泪的恶魔,没想到一遇到感情,就变得像凡俗的女子那般爱哭、容易感伤。
「我不要妳?开什么玩笑!」康介颐诧异地大吼。「我从没那么说过!」
「但是你根本不理会我,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当我是空气。你想一想,自己有几天没好好跟我说过话了?」闇儿心酸地指控。
「我……」康介颐哑口无言,面色赧红。「我承认,一开始我真的震惊过度,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但我很快就想通了。无论妳是什么身分,不管妳是从哪里来,妳都是我所深爱的闇儿,爱妳的心意,我永远都不会改变!
我一直在想,地狱一定是个很可怕的地方,我好心疼妳经历过的遭遇,只要一想到就觉得鼻酸,所以根本不敢开口和妳谈这件事。」
闇儿这才明白,原来是自己误会他了,他不是不肯看她的眼睛,而是不敢呀!
「这个,我想送给妳。」康介颐自口袋里取出一条碧玉坠的银炼,挂在她的脖子上。「我知道妳不喜欢配戴这些小东西,但这是我的一片心意,请妳挂着吧!就当做是……我送给妳的定情礼物。」他脸红得像个害羞的小男孩。
闇儿抚着胸前冰凉的玉石,露出绝美的微笑。「我会好好保存的,谢谢你!」
他上前将她搂紧,然后慎重地低下头,印下深情的许诺。「我爱妳,闇儿!」
「我……」我也爱你!
闇儿说不出这么肉麻的爱语,但在她心里,早已认定了他。
她只爱他!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出生的……」
深夜,闇儿躺在康介颐怀里,低声叙说着自己不为人知的过去。
「打从我有记忆起,就生长在地狱,被魔王哈勒斯抚养着。在那里,恶魔们不懂得什么是爱,他们教导给我的就是争斗、自私与邪恶。我不晓得什么是爱,从没爱过人,也从没有人真正爱过我,直到我遇见了你……」
他才是她的启蒙老师,是他教会她什么是爱,否则她永远只会是个冷冰冰、没有感情的人,就像真正的恶魔……
「没关系!妳不需要知道那些遥远的过去,我不在乎妳的父母是谁,就算妳是被恶魔抚养大的也无所谓,我爱的是妳,闇儿,是妳!」
「介颐!」闇儿心情激荡翻搅,难掩的感动冲刷着荒芜的心田。
她说不出爱,只能缓缓低下头,以爱做为印记,烙印在他的唇上。
同时,城市的另一端,一名女子仰卧在床上,身上趴跪着畸形的怪物。
女人紧闭着眼,深怕一张开眼,便会被眼前那张丑陋的面孔骇着,可是却又迷恋着这样的欢愉,根本舍不得放开。
许久,那「怪物」才从女子身上离开。
「妳还爱着那个男人吧?」怪物粗哑地问。
「你是说──康介颐?」女子躺在床上,丝毫不感到羞赧。
再仔细一看,会发现她的嘴唇已经由红转黑,像是中毒的人,眼神也充满一股怪异的邪气,简直不像个正常的人。
「当然!我最爱的人就是他,绝不容许任何人得到他。」女人神情邪媚,眼神赤红,彷佛假想的情敌就在眼前,等不及想要将她活活撕碎。
「妳可知道,他已经和闇儿发生关系了?在我们享受的同时,他们或许也正做着同样的事情……」
他是恶魔,恶魔最大的本事就是蛊惑人心、挑起人们心底的怨恨,当火势失控时,是他们最乐见的事,这时他们会巴不得泼上一桶汽油,将每一根棉絮、草木都烧得精光。
「闇儿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女人果真面色阴狠,巴不得立即冲过去杀了她。
「哼,我可不许妳这样辱骂我的闇儿!」他还是渴望着闇儿,愈是得不到的,他愈是变态地渴求。
「妳该做的,是好好跟我配合,而不是多嘴,我让妳得到妳喜欢的男人,而妳则帮助我得到闇儿,我们鱼帮水、水帮鱼,共谋利益。懂吗?」他尖锐的爪子轻轻搔弄女人细嫩的皮肤。
「懂……」女人禁不起搔弄,又开始媚笑。
「哼!」多尼克轻蔑地撇嘴,转头看了看天色,剩余的时间足够他再玩一回。
他再次跨上床……
经过几个月的赶稿,康介颐即将出新书了,为了配合出版社的宣传,他开始进行一连串的打书活动。
举凡座谈会、还有一些谈话性节目,他都得依照通告按时出席之外,还得参加全台性的巡回签名会,甚至远赴香港、南洋,参与当地的首卖签书会,他像个忙碌的空中飞人,再也无法悠闲地整日待在家,与闇儿享受两人的宁静时光。
「康先生,您最近这本新书『爱妳,不是偶然』,风格与前一本有些不同,据书评家评论,您这本书情感较为细腻,描写感情丝丝入扣、动人心弦,请问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改变?」
「我想这是心态上的转变,因为最近,我恋上一个女孩,她……」
前头,康介颐在摄影棚里侃侃而谈自己的恋爱心得,而后台,闇儿正默默帮他处理一切事物。包括他喝的水、吃的餐点,穿戴的衣物,都由她亲自经手处理。
他们像是一对连体婴,无论他去到哪里,闇儿就跟到哪里,不肯与他分离。
不是闇儿突然变得怯懦黏人,她是担心他的安危。
那天多尼克企图伤他,却负伤而去,她知道多尼克不会就此罢休,必定千方百计寻找机会要伤害他。
只是他会在何时、以什么方式行动,连她也不知道,所以才亦步亦趋地跟着康介颐,怕他有任何损伤。
只是多尼克为何还不行动?都这么多天了……
「闇儿小姐,请让我来吧!」丁玫玥在一旁央求道。
闇儿抢着做完所有的事,让她相当惶恐,就怕自己没事做,会被老板炒鱿鱼。
「不用了。」闇儿轻声拒绝,继续收拾康介颐的东西。
「可是……」丁玫玥急得快哭了,想求她别让自己这么为难。
闇儿置若罔闻,继续手中的工作。
「玫玥要妳把她的工作还给她,妳听不懂吗?」康介颐伟大、强势的经纪人,程纪兰一出现就板着一张脸,恶狠狠地瞪着闇儿。
她真讨厌这个女人,阴沉诡异、恬不知耻,不但死赖在康介颐家,这会儿还得寸进尺,跟到他工作的场合来。
「我没碍着谁的工作,我只处理介颐个人的事。」闇儿淡淡说明。
「介颐的事情就是玫玥的工作!」程纪兰恨恨地吼道,当然她不是真为丁玫玥抱不平,而是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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